第11章 缝尸
  “阿哥!真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二虎一进门,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恐,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连气都喘不匀。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拽,那手劲大得像头蛮牛。
  “哎,二虎,慢点,慢点。”
  我轻轻拂开他的手,手上巧劲一发,反手將他按在了堂屋的太师椅上。
  “出什么事儿了,你给详细说说。”
  我看著二虎这气喘吁吁的样子,拿过茶杯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二虎接过凉白开,仰头一口灌了下去,长出了口气:“陈……陈阳阿哥!出……出人命了!”
  闻言,我皱了皱眉头:“是谁?”
  二虎放下茶杯,长嘆了一口气:“是寨子里的赵东!他昨晚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晚上进山收夹子,结果……结果刚才被人发现在鹰嘴崖下面!”
  我倒茶的手顿住了,赵东?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年轻憨厚的脸。
  赵东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人老实但是人缘却很好,因为喜欢时不时进山里放点夹子打点兔子什么的,被寨子里的人戏称为“赵猎户”。
  被寨子里的人开玩笑,他也不恼,还会时不时送些山里打到的野味给寨子里的孤寡老人。
  是个十成十的实在人。
  “他...摔死了?”我开口问。
  “是!”二虎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一股恶寒,“那鹰嘴崖多高啊,下面全是乱石岗。人找到的时候……我刚去看了,那模样太嚇人了!”
  说到这,二虎偷偷看了我一眼,语气变得恳切起来:“老端公说,这死无全尸是大忌,要是就这么埋了,那是要变厉鬼闹宅的,下辈子投胎都投不全乎。
  况且赵猎...赵东他人又实在,大家实在不忍心他这个样子下葬!
  老端公说,这手艺活儿,以前都是你爷爷会,现在老爷子走了,你又刚好是干这行的,阿哥,你是陈家的正根儿,这事儿只能求你了!”
  听完二虎的描述,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並没有露出丝毫的嫌恶或恐惧。
  对於普通人来说,那是一堆烂肉;但对於缝尸人来说,那不过是一件需要修补的“衣服”。
  缝尸一脉,讲究的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不管生前如何,死后都得体体面面地走。
  若是尸体残缺不全,怨气难消,不仅家宅不寧,对死者也是极大的不敬。
  “赵东是个实诚人,生前没少给村里送野味。”
  我轻声说道,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供桌前,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这活儿,我接了。”
  转过身,我看著二虎,开口说道:“你去回话,让人把尸体先抬到家门口去,但別进屋。
  注意了,搭好棚子,別让尸体被太阳暴晒。
  准备好两盆井水,一坛烧酒,还有……准备一只大公鸡,要冠子红亮的。”
  “哎!哎!好勒!我这就去!”二虎见我答应,连连点头,把茶杯一放就往外跑。
  送走二虎后,我转身走进里屋,来到爷爷房间。
  这次返乡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虽然带了针线过来,但其他的傢伙事还全部留在江城。
  不过爷爷房间里,应该还存著一套傢伙事。
  从爷爷的床底下,我摸出了那个陪伴了爷爷一辈子的黑木箱子。
  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银针、特製的桑皮线、羊肠线、墨金线,还有剪刀、镊子、以及一些瓶瓶罐罐的防腐香料。
  我伸手抚摸著那些冰冷的工具,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確认完里面的东西无误之后,我背起箱子,走出了家门。
  昨晚是杀人技,今天是活人恩。
  这,才是缝尸人的本分。
  赵东的家在寨子里的最西头,紧靠著大山入口。
  还没等我走进,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哭喊声。
  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窃窃私语声一阵一阵。
  “来了!陈阳阿哥来了!”
  眼尖的二虎看见我的身影后,喊了一嗓子,人群立刻像潮水般分开,给我让出了一条道。
  我对著二虎点点头,背著木箱子,穿过人群。
  赵家门口已经按照我的吩咐,用几根竹竿和蓝白条纹的塑料布搭了个简易的灵棚。
  进入灵棚后,我抬头看去,灵棚正中间,一张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盖著一张草蓆。
  门板旁,一个中年妇人瘫坐在泥地里,头髮散乱,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的怀里还死死抱著一只满是泥泞的布鞋。
  旁边有几个本家的嫂子正费力地拉著她,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婶儿,节哀。”
  我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轻轻安慰了一句。
  可她却像是失了魂一样,仿佛没听到声音一般,只是一个劲的哭:“我的儿...我的儿啊......”
  “唉!”
  这时,我的耳边传来一声嘆息。
  我站起身一看,原来是老端公。
  他拄著拐杖,颤颤巍巍:“阳子,你可算是来了。这真是...造孽啊!閒话不多说了,东子他...就躺在上面,你过去看看吧,一定得让他体体面面的走啊!”
  我点点头:“放心老祖宗,既然我接了这活儿,就一定让东哥乾乾净净、整整齐齐地上路。”
  老端公闻言,又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虎!”起身后,我喊了一声。
  “阳阿哥,在呢!”二虎越过人群,来到我身边。
  “二虎,带几个人把棚子围严实了。除了直系亲属,其他人一律退到十丈开外,別让阳气冲了尸身。”我吩咐二虎。
  缝尸是阴门活,见不得光,也受不得惊。
  我让二虎驱散看热闹的人群,不仅是为了让我缝尸工作的时候保持专注,同样也是为主家留几分体面。
  “好嘞!都散开!都散开!听陈阳阿哥的!”二虎听完我的嘱咐后,立刻扯著嗓子开始赶人。
  等閒杂人等都退散了,灵棚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我走到门板前,伸手掀开了那张草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