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越来越乱的局势
  散步结束以后,高育良回到家中,没有去客厅喝茶,径直走进书房,关门后拨通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刚接起来便问道:“老师,您和沙书记谈过了?”
  “谈过了,第一步已经成了。”
  高育良坐到书桌后面,语气轻鬆下来:“沙瑞金对苏哲的工作方式十分不满,让省政法委跟踪记录京海情况,只要乱局继续,他就会向中枢反映问题。”
  祁同伟捏著手机,嘴上却满是欣喜:“还是老师看得远,苏哲这次恐怕要在京海栽跟头了。”
  “他年轻,升得又太快,免不了急著证明自己。”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京海两个字:“二十八岁的副厅级,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他把街头混混抓上一批,就以为能顺藤摸瓜挖出保护伞,哪有那么容易?”
  祁同伟试探著问道:“老师,那赵立冬还要不要做切割准备?”
  “暂时不用,你转告他,稳住局面,別自乱阵脚。”
  “前几天您还说,如果巡视组查到確凿证据,就要让赵立冬承担责任。”
  高育良握笔的动作停下来,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团,他看著那团墨跡,隨后说道:“形势每天都在变,政治判断也要跟著变,赵立冬现在还有用,为什么要急著丟掉?”
  “我明白了。”
  祁同伟嘴上答应,心里却泛起寒意,赵立冬今天有用便能留下,明天失去价值就会被推出去,换成他祁同伟,结果同样不会不同。
  高育良说道:“只要苏哲灰头土脸地撤出京海,他在汉东建立起来的威望就会散掉,中枢也会重新评估他的能力,到时候汉东政法系统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祁同伟赶紧接道:“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省公安厅掌握好。”
  “等京海这件事过去,我会继续推动你进副省级班子。”
  高育良靠进椅背,慢慢说道:“我总有退休的一天,汉大培养出来的干部,需要有人接班,你不能只当一个公安厅长。”
  祁同伟连忙说道:“老师对我的培养,我永远记得。”
  “记得就好,去联繫赵立冬,让他配合省里的材料收集,同时管住下面的人,別真闹出人命。”
  掛断电话后,高育良又拨通了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何黎明的號码。
  何黎明接得飞快:“高书记,京海那边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不要紧张,沙书记已经关注到巡视组方式急躁的问题,你安心做好本职工作。”
  何黎明长出一口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立冬这两天吃不下饭,我马上把消息告诉他。”
  高育良用手指点著桌面:“巡视组目前抓到什么层级了?”
  “都是街头的小角色,连徐江和高启强都没找到,更別提市里的干部。”
  “你能確定没有人掌握干部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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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確定,京海的同志经得起调查,巡视组再查下去也只能抓些小嘍囉。”
  高育良看了一眼书柜最下层,那里放著几封涉及何黎明的举报材料,其中既有房產问题,也有亲属经商问题。
  他没有提醒,只说道:“那就好,把每天的治安数据及时送到省委,数字越完整,沙书记越容易作出判断。”
  “您放心,我亲自安排。”
  电话掛断,高育良將那张写著京海的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在他看来,苏哲手里只有一群咬死不交代的街头混混,核心人物早已逃离京海,只要乱局继续扩大,沙瑞金迟早会替他们赶走巡视组。
  这盘棋,已经快收官了。
  京海市委办公室內,赵立冬刚结束与何黎明的通话,桌上的保密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说道:“我是赵立冬。”
  对面传来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白志远的声音:“赵书记,沙书记要听取京海近期治安情况匯报,请你今天下午到省委,相关材料可以一併带来。”
  赵立冬握著电话的手贴紧桌面,脸上的喜色没有掩住,语气却更加恭敬:“白处长,感谢您通知,请问沙书记重点想听哪方面,我也好提前准备。”
  “治安警情,群眾生產生活,企业经营情况,还有巡视组进驻以后出现的变化。”
  “明白,我一定认真准备,几点到合適?”
  “下午三点,提前到秘书一处等候。”
  “好的,辛苦白处长,我准时到。”
  掛断电话,赵立冬立即拨给安长林。
  安长林接通后说道:“赵书记,我正在安排异地押送人员,有什么指示?”
  “下午跟我去省委,沙书记要听京海治安情况匯报。”
  安长林皱起眉头:“苏组长刚要求稳定街面,省厅借调力量也在抓人,这个时候匯报什么?”
  “就匯报京海乱成什么样。”
  赵立冬站起身,走到窗边说道:“警情报表,商户停业数据,企业停產名单,全部带上,一项都不能少。”
  安长林说道:“这些数据只能说明京海正在发生治安事件,不能证明事件由巡视组引起。”
  “时间上的变化还不够清楚吗?”
  “有人在巡视组进驻当天组织打砸,目的就是製造混乱,如果我们隱去这个背景,材料会误导省委。”
  赵立冬转过身,语气带著警告:“安长林,你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向省委匯报客观数据是你的职责,因果关係由省委判断,不需要你替领导作结论。”
  “我会匯报数据,也会说明有人组织打砸。”
  “可以说明,但不要作没有证据的推测,更不要替巡视组表功。”
  安长林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知道了。”
  下午,赵立冬带著安长林赶到省委大院,两人刚走进办公楼,便在走廊遇见准备参加会议的高育良。
  赵立冬快步上前:“高书记。”
  高育良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包:“来向沙书记匯报京海情况?”
  “是,沙书记亲自召见,我担心业务数据表述不完整,特意把安局长带来了。”
  高育良转向安长林:“长林同志,实事求是地匯报,京海出了问题不能遮掩,巡视组造成的影响也不用替他们隱瞒。”
  安长林回答道:“我会以公安机关掌握的数据为准。”
  “这样就对了。”
  高育良拍了拍赵立冬的手臂:“沙书记时间宝贵,赶紧进去吧。”
  两人来到秘书一处,白志远抬头看见赵立冬,起身说道:“赵书记,沙书记正在看材料,你们先坐。”
  赵立冬客气地问道:“白处长,沙书记今天心情怎么样?”
  白志远把茶杯推过去:“赵书记,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您还是把情况匯报清楚吧。”
  “是我问得不合適。”
  办公室內线很快响起,白志远接完电话,带两人来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敲门通报以后才让他们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著省政法委送来的简报。
  赵立冬走到桌前说道:“沙书记,我和安长林同志前来匯报京海近期治安情况。”
  “坐吧。”
  沙瑞金翻开简报:“京海现在到底乱到什么程度?”
  赵立冬没有坐实,只挨著椅子边缘说道:“沙书记,巡视组进驻以来,全市警情上涨超过四成,旧厂街和海湾路连续发生打砸事件,主要商业街大量商铺停业,建材市场也出现集体关门现象。”
  “企业生產有没有受到影响?”
  “有,十二家企业暂停生產,建工集团多个项目停工,物流运输也受到衝击,按照市发改委初步测算,每停一天都会產生不小的经济损失。”
  沙瑞金看向安长林:“公安局怎么判断?”
  安长林打开文件夹说道:“从警情数据看,近期寻衅滋事和故意毁坏財物案件確实大幅增加,部分案件存在组织跡象,抓获人员口径接近,都声称属於私人矛盾或者酒后闹事。”
  赵立冬接话说道:“京海过去也发生过类似事件,我们通常採取教育疏导和依法拘留相结合的方式,很快就能恢復秩序。”
  沙瑞金问道:“这次为什么恢復不了?”
  “巡视组要求全部异地审查,还要按照涉黑涉恶方向深挖,群眾看见抓人规模扩大,恐慌自然蔓延。”
  赵立冬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京海有宗族传统,年轻人发生衝突並不罕见,苏哲同志对大小案件採取同一標准,容易把一般治安问题扩大成政治问题。”
  安长林抬头说道:“赵书记,酒店门口的打砸人员持钢管伤人,分工明確,也有人提前威胁商户关门,不能按普通衝突处理。”
  赵立冬的脸色沉了下来:“安长林同志,我没有说酒店案件不严重,我说的是整个京海不能因为几个案件被全部定性。”
  沙瑞金抬手制止两人:“安局长,你继续匯报数据。”
  安长林將统计表展开:“目前巡视组和省厅力量抓获五十余人,其中能够確认参与打砸的二十七人,京海公安协助巡逻以后,核心城区警情开始下降,但外围区域仍有反覆。”
  “有没有发生人员死亡?”
  “没有。”
  “重伤呢?”
  “有三名群眾受伤住院,没有生命危险。”
  沙瑞金又问道:“高启强和徐江在哪里?”
  安长林回答道:“已经离开京海,目前位置不明。”
  赵立冬赶紧说道:“这两个人都没有被列为在逃犯罪嫌疑人,巡视组仅凭举报材料便要追查他们,也对京海企业界造成了震动。”
  沙瑞金的手指停在高启强三个字上:“建工集团现在全面停工?”
  “接近停工。”
  “多少工人受到影响?”
  “涉及直接用工和上下游人员,超过两万人。”
  赵立冬身体前倾,语气满是忧虑:“沙书记,经济损失还可以补救,最怕的是群眾生活被拖垮,万一有人把失业和停產归咎於巡视组,再出现大规模聚集,汉东就要在全国出名了。”
  “你是在提醒我可能发生群体性事件?”
  “我是担心。”
  “京海市委有没有制定预案?”
  “已经制定,可巡视组不信任本地公安,许多行动不与市委沟通,我们想稳住局面也束手束脚。”
  沙瑞金合上材料:“行了,情况我知道了,你们先回京海,首要任务是恢復秩序,不能再出现打砸伤人。”
  赵立冬试探著问道:“巡视组那边,省委是否需要出面协调?”
  “省委会研究,你不要打听。”
  “明白。”
  两人离开办公室后,赵立冬走到楼梯口才轻声说道:“安长林,你刚才替巡视组说了不少话。”
  安长林看著他:“我只说事实。”
  “事实也要讲立场。”
  “公安机关的立场就是证据。”
  赵立冬没有继续爭辩,只看了他一眼:“希望你一直记得这句话。”
  办公室內,沙瑞金把警情报表重新翻开,商户停业和企业停產的数字列得清清楚楚,让他原本的怀疑逐渐偏向了高育良的判断。
  他拿过一张省委办公用纸,在顶部写下標题,隨后按响內线电话。
  白志远进门后问道:“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把纸递过去:“通知薛秘书长,让文秘处组织力量起草一份工作匯报,標题就用这个。”
  白志远接过纸,看见上面写著《关於中枢巡视组在京海市工作不当引发突出矛盾的工作匯报》。
  他手上的文件夹没有合上,低声问道:“沙书记,这份材料报送范围怎么確定?”
  “先形成初稿,我审定后再决定报送范围。”
  “素材从哪里调取?”
  “京海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还有省政法委,今天晚上必须拿出成稿。”
  白志远说道:“文秘处需要逐项核实数据,时间可能比较紧。”
  沙瑞金看著他:“京海每天都在承受损失,机关干部多加一个夜班算什么?”
  “明白,我马上安排。”
  白志远离开以后,沙瑞金拿起赵立冬送来的停工企业名单,在建工集团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越来越认定,苏哲把汉东当成积累政治资本的跳板,为了挖出所谓大鱼,连京海的经济和群眾生活也能拿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