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著
  早上七点半,急诊护士站墙上的清单已经不像清单了。
  正式列印版贴在最上面。
  下面两张临时便签一左一右。
  一张写著污染伤口后张口困难。
  一张写著发热抽搐后突然喘鸣。
  黑色记號笔的字压得很重,像是怕谁看不见。
  林野站在墙前,手里拿著刚补完的抢救记录,眼睛酸得发胀。
  赵护士从分诊台后面探头。
  “別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变整齐。”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著刘振华半夜发来的消息截图。
  “医务科八点半来。”
  赵护士立刻皱眉。
  “又来?”
  秦海把截图往桌上一拍。
  “院长要看新增条款。刘振华说,试行第一晚就多两条,必须讲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救命,还是把会诊电话变成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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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志强揉著太阳穴从抢救室出来。
  “说实话,主任们要骂也正常。”
  赵护士斜他。
  “你站哪边?”
  孙志强把一摞病歷夹放到桌上。
  “站活人这边。但活人也得讲流程。”
  这话没人反驳。
  第四夜本来只算破伤风疑似病例。
  可后半夜那个发热抽搐的孩子,又把清单补出一条。
  系统进度没有往前跳。
  但墙上的纸確实厚了一层。
  林野低头看记录。
  破伤风那份写了:污染足底穿刺伤、张口困难、颈背肌紧张、短暂强直、备气道、感染科和重症监护室介入。
  孩子那份写了:发热抽搐后家属塞纱布、喘鸣、发紺、氧饱下降、左侧呼吸音弱、耳鼻喉科镜下取出纱布角。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复杂。
  合在一夜里,就像急诊把別人没写完的风险都接到了自己手上。
  八点二十七分,刘振华准时出现在护士站。
  他身后还跟著质控办的干事。
  唐振东、梁秀兰、江树民、许明哲也来了。
  不是全院会议。
  却比全院会议更像审问现场。
  江树民一进门就指著墙。
  “我提个意见。別什么都写『叫耳鼻喉科』。昨晚我下来的时候,孩子確实危险。但以后分诊台看见喘就叫我,我科值班医生要住急诊了。”
  梁秀兰冷笑。
  “你以为儿科就想住?发热抽搐四个字一出来,十个家属九个先喊烧坏脑子。真正喘不上气的那个,反而差点被挡在『退烧』后面。”
  许明哲靠在墙边,声音不高。
  “感染科也一样。污染伤口很多,不是每个都破伤风。清单要写触发条件,不然会过度会诊。”
  刘振华把记录本翻开。
  “这就是今天要说的。”
  他看向秦海。
  “院长问,清单试行第一晚新增两条,是不是意味著原清单不够用?如果每晚都加,最后会不会变成一本急诊百科?”
  赵护士低声说:“百科还好,就怕变成责任大全。”
  刘振华听见了。
  “这句话也记上。”
  赵护士一愣:“我隨口说的。”
  “隨口说的才像真话。”刘振华抬笔,“清单如果让一线觉得是在背责任,不会有人愿意用。”
  秦海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急著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把清单说成万能。
  万能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变成压人的东西。
  刘振华看向他。
  “林野,你说。昨晚这两条,为什么要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林野把两份抢救记录放到分诊台上。
  “不是因为少见。”
  他先指破伤风那份。
  “污染伤口很多,但张口困难、颈背肌紧张、短暂强直不多。清单要提醒的是:別把已经出现神经肌肉症状的人,当成单纯来补针。”
  又指向孩子那份。
  “发热抽搐很多,但抽搐后突然喘鸣、发青、氧饱下降、单侧呼吸音弱不多。清单要提醒的是:別只盯惊厥,要先看气道。”
  江树民抱著胳膊。
  “那就写异常组合,別写病名。”
  林野点头。
  “我也觉得该写异常组合。”
  梁秀兰看了他一眼。
  “再加一句,家属处理史必须问。有没有餵水、餵药、塞东西。”
  赵护士把便签撕下来,重新拿了一张纸。
  “我写。”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字太多,分诊台没人看。”
  秦海抬头。
  “那就按三列。”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划了三道。
  “看见什么。”
  “先別做什么。”
  “叫谁。”
  刘振华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结构好。”
  赵护士立刻接过去。
  【看见什么:污染伤口后张口困难、肌肉紧张。】
  【先別做什么:別当普通补针,別强刺激。】
  【叫谁:感染科、重症监护室、麻醉科备气道。】
  第二条。
  【看见什么:发热抽搐后喘鸣、发青、两侧呼吸不一样。】
  【先別做什么:別餵水餵药,別塞东西,別盲掏。】
  【叫谁:儿科、耳鼻喉科、麻醉科。】
  江树民看完,脸色勉强好了一点。
  “这样还像话。”
  许明哲点头。
  “写症状组合,比写科室责任好。”
  唐振东一直没说话。
  他翻著清单,忽然敲了敲“胸腹痛不典型”那页。
  “我也提一句。你们清单每加一条,前面旧条款也要定期刪减。否则越贴越多,最后谁都不看。”
  秦海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把这句也记下。
  “两周试行,不只看新增,也看合併和刪除。”
  赵护士小声嘀咕:“终於有人想起墙不是无限大的。”
  紧绷的气氛鬆了一点。
  林野也鬆了口气。
  他以为今天会变成一场批斗。
  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清单怎么写才不害人的討论。
  这口气一直松到晚上七点半。
  第五夜刚开场,分诊台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慢慢变了。
  “120?几分钟到?”
  她抬头看秦海。
  “养老院送来一个老人。说是晚饭后嗜睡、说话含糊,血糖正常,家属以为中暑。路上开始一侧胳膊抬不起来。”
  唐振东下意识问:“脑卒中?”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刚整理好的清单。
  老年头外伤有。
  胸痛有。
  低血糖有。
  可“中暑样嗜睡、说话含糊、一侧无力”这种看似神经內科的条目,还没被贴上去。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
  【第五夜高危预警启动。】
  【表象:中暑/饭后嗜睡。】
  【高危风险: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溶栓时间窗內。】
  【关键异常:言语含糊,单侧上肢无力,起病时间可追溯。】
  【时间窗剩余:58分12秒。】
  林野拿起病歷夹。
  “清单先別收。”
  秦海看向他。
  林野把笔夹到指间。
  “这条可能也要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