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
  第一袋血掛上去的时候,抢救室里没人再提吃坏肚子。
  冷链箱盖子掀开。
  白雾贴著箱沿往外冒。
  赵护士戴著手套,把血袋从里面拿出来,指尖被冻得发红。
  血袋贴在梁树民床边。
  管路一接上,暗红色沿著输血管往下走。
  很慢。
  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秦海看了一眼。
  “加压袋。”
  赵护士立刻把加压袋套上。
  橡胶球被她一下下捏紧,咯吱咯吱响。
  血袋外面的塑料膜被压出皱褶。
  梁树民躺在抢救床上,嘴唇比刚才更白。
  氧气面罩罩著半张脸。
  呼出的雾气在透明罩子里一层一层结上去,又很快散开。
  监护仪还在叫。
  血压78/42。
  心率一百四十五。
  数字没有往上走。
  只是没有再往下砸。
  血管外科医生盯著屏幕,手指在床栏上敲了两下。
  “就这样走。”
  秦海抬头。
  “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箱轮拖过地砖的声音。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著气道车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著绿色洗手衣,袖口卷了一半,手背上还有刚洗手留下的水痕。
  他先看人。
  再看监护。
  最后看输血管。
  “吃过东西没有?”
  梁树民妻子抓著手机,愣了一下。
  “早上吃了点凉菜。”
  “喝过药?”
  “喝了藿香正气水。”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骂人。
  他只是把气道包往床头一放。
  金属扣碰到床栏,啪的一声。
  “饱胃,休克,隨时可能反流误吸。路上面罩吸氧,气道包跟车。到了手术室台上诱导,血管外科先到位。”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开放手术准备。”
  手术室电话还没掛。
  扬声器里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
  “人工血管型號备哪几种?”
  血管外科医生报了两个型號,又补了一句:
  “腔內器械也別撤,但先按开放抢救备。没有主动脉ct血管造影,別把时间耗在猜解剖上。”
  电话那头短促应声。
  “知道。”
  梁树民妻子听见“开放手术”四个字,手指一下掐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边缘有一块旧胶皮,被她抠得捲起来。
  “医生,是不是要开肚子?”
  血管外科医生转过身。
  他眼尾还有上一台手术压出来的口罩印。
  “现在不能保证只是放支架。”
  他声音压得很平。
  “他血压太差,片子没时间做。我们要先控制出血。开腹修补,或者台上看条件再转腔內处理,最终要看他进去以后的情况。”
  女人听不太懂。
  她只听懂了“控制出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急了。
  “医生,我爸能不能撑到手术室?”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
  没有立刻答。
  那一下停顿,比直接说危险更重。
  秦海接过话。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撑到手术室。”
  他说完,把签字板推到床尾小桌上。
  板面上有旧原子笔划出的浅痕,角上还粘著半截撕坏的输液贴。
  “你是妻子,在现场。手术、麻醉、输血风险都要知情。你儿子电话开著,一起听。”
  女人低头看著纸。
  字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落上去,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签了,是不是就能救?”
  这句话没人敢接得太满。
  抢救室里只剩加压袋被捏动的声音。
  赵护士弯腰,把签字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不是保证结果。”
  她说。
  “是让医生现在能继续抢时间。”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
  她握笔的手指僵著,第一笔差点划出格子。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发哑。
  “妈,签。”
  “让医生救。”
  女人闭了一下眼。
  签名落下去。
  梁树民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属签名。
  秦海没等她把笔放稳。
  “总值班记录,家属现场知情,儿子电话同步。病人意识不清,危急抢救流程继续。”
  孙志强在旁边写。
  笔尖划过抢救记录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时间?”
  “两点五十九。”
  “第一袋血开始?”
  “两点五十六。”
  “麻醉到场?”
  “两点五十八。”
  每一个时间点都被写上去。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真出了事,这些字能证明他们没有在犹豫里浪费命。
  林野站在床侧,手按著抢救床边缘。
  梁树民的手从薄被里滑出来。
  指尖冰凉。
  他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碰到林野手背。
  力气很轻。
  轻得像一片湿纸。
  林野低头。
  “梁叔,听得见吗?”
  梁树民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氧气面罩里,雾气断了一拍。
  监护仪声音忽然密起来。
  血压70/38。
  赵护士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手里的加压球捏得更快。
  “血压又掉。”
  秦海已经把升压药泵速调上去一点。
  “別在抢救室耗了。”
  血管外科医生一把抓住床栏。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抢救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麻醉科医生拎起气道包。
  赵护士把输血袋举高,另一只手护住管路。
  孙志强推监护仪。
  马昊抱著抢救记录和检验单,脚步踉蹌了一下,又马上跟上。
  平车轮子一转,撞过地面金属条。
  咣。
  梁树民妻子下意识跟著跑。
  赵护士回头。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別扑床,別拉管子。”
  女人点头。
  点得太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电话还开著免提。
  里面的儿子一遍遍喊:
  “妈,別哭。”
  “妈,你听医生的。”
  走廊不宽。
  夜里清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有一圈没倒乾净的灰水。
  孙志强一脚踢开旁边的黄色警示牌。
  牌子擦著墙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响声。
  抢救床从护士站前推过去。
  值班护士让开路。
  有人刚端起泡麵,筷子还没掰开,就把碗按回桌上。
  电梯口,手术室接人的护士已经等著。
  她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著一摞交接单。
  “腹主动脉瘤破裂?”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停。
  “疑似破裂,休克。没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床旁超声支持,血红蛋白78,乳酸4.6。先上台。”
  手术室护士扫了一眼输血管。
  “血带几袋?”
  赵护士把冷链箱递过去。
  “第一袋在掛,后面输血科继续送。交叉配血结果已经催过,秦主任这边继续追。”
  秦海按著电梯按钮。
  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数字从五往下跳。
  四。
  三。
  二。
  每跳一下,梁树民的监护仪就叫一声。
  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林野盯著屏幕。
  他没有去看那道边框。
  这时候也不需要看。
  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血压。
  乳酸。
  血红蛋白。
  腹部那片暗区。
  还有这台迟迟不到的一部电梯。
  “另一部!”
  秦海突然吼。
  旁边货梯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著两箱清洁用品。
  马昊衝过去,把箱子往外拖。
  纸箱底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用这个。”
  手术室护士也伸手帮忙。
  一箱消毒湿巾被拖到墙边,箱角撞裂,里面的包装袋露出来。
  平车推进货梯。
  空间太挤。
  监护仪差点卡到门框。
  孙志强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仪器。
  “慢点,管路。”
  赵护士手臂抬高,输血管被拉成一条斜线。
  梁树民妻子站在电梯外,不敢往里挤。
  她抓著手机,脸色白得发青。
  秦海看她一眼。
  “你坐下一趟。手术室门口等。”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能跟著吗?”
  “里面没位置。”
  秦海语气硬。
  “你摔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儿子急忙说:
  “妈,你听医生的。”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林野看见她站在门外,手里那部裂屏手机贴在耳边。
  像抓著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货梯往上走。
  轿厢晃了一下。
  监护仪数字跟著跳。
  血压68/36。
  心率一百五十二。
  麻醉科医生手已经按在气道包上。
  “意识再掉,路上就要处理气道。”
  血管外科医生盯著梁树民的腹部。
  “再撑一分钟。”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还是说给电梯听。
  林野扶著床栏。
  手心全是汗。
  淡蓝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当前状態: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已进入手术抢救转运。】
  【现实证据链:低血压、休克表现、床旁超声异常、血红蛋白偏低、乳酸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那五个字压回去。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有人已经把门帘掀起来。
  “这边!”
  手术室护士接过床头。
  平车从电梯里被拽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猛地一震。
  梁树民的头偏了一下。
  氧气面罩歪开半寸。
  麻醉科医生伸手按回去。
  “別动床头。”
  血管外科医生一边换鞋套,一边对里面喊:
  “开腹包,血管钳,人工血管,吸引全开。麻醉准备诱导,升压別断。”
  林野跟到限制线前。
  再往前,就不是急诊能进的地方。
  赵护士把输血管路交给手术室巡迴护士。
  “第一袋快完,后续血在送。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没明確抗凝药,儿子电话在家属那边。”
  巡迴护士复述了一遍。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抗凝不详,后续血继续送。”
  “不是抗凝不详。”
  林野立刻开口。
  “家属说没有吃抗凝药,但用药史不完整。记录成家属否认抗凝,仍需术中核对。”
  巡迴护士看他一眼。
  没反驳。
  她在交接单上改了几个字。
  “家属否认抗凝,需核对。”
  秦海也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没夸。
  但也没打断。
  手术室门要关上时,血管外科医生忽然回头。
  “急诊继续催血。”
  秦海点头。
  “我守电话。”
  门合上。
  红灯亮起。
  梁树民妻子赶到时,正好看见那盏灯。
  她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还没掛。
  电话那头,儿子问:
  “进去了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赵护士扶了她一下。
  “进去了。”
  她替她答。
  “现在等手术室消息。”
  女人靠著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响。
  她看著门上的红灯,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裂纹把儿子的名字割成几段。
  急诊不能在手术室门口等太久。
  秦海转身往回走。
  “孙志强,输血科继续追,问第二袋第三袋到哪了。赵护士,家属留在门口,別让她一个人晕过去。马昊,把刚才交接时间补全。”
  “林野。”
  林野抬头。
  秦海把抢救记录夹拍到他怀里。
  纸夹边角硌得他胸口一疼。
  “回急诊。”
  “下一台还在等。”
  这句话刚落下,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手术室来电。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
  吸引器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麻醉科压低的报数声挤在一起。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开进去全是血。”
  “先別问结果。”
  “再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