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
  护士站上方的两道铃声还没停。
  座机听筒里,急诊检查区那边的人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杂音盖过去。白班护士一手捂著听筒,一手在檯面上摸笔,笔帽滚到分诊本边缘,差点掉下去。
  白班副主任周敏的手机贴在耳边。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把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护士站这边先別乱开口。
  秦海看著座机,又看向她掌心那部手机。
  “一个一个说清楚。”
  白班护士对著听筒压低声音。
  “急诊检查区,谁倒了?男的女的?醒著没有?呼吸有没有?別围著,先让人散开。”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句,听不清。
  白班护士眉头皱得更紧。
  “家属不让动?谁说要搬他了?我问你人现在醒不醒。”
  另一边,周敏也开了口。
  “转运通道哪一段?”
  她听完,视线立刻落到护士站墙上的转运登记板。
  “胸外科病区下来的人?名字。”
  林野手里的笔停住。
  胸外科。
  胸管。
  沈清远。
  他昨晚被送上胸外科病区时,水封瓶里还断断续续冒著气泡,胸外科说要复查片子,看肺復张,也看漏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急,像是说话的人正扶著什么。
  周敏的脸色往下沉。
  “平车上有谁跟著?医生呢?护士呢?”
  她顿了半秒。
  “只有护工和陪检护士?”
  秦海的眼神变了。
  刘振华刚到护士站,手里还拿著文件夹,听见这句,脚步直接停在了台阶边。
  周莉抱著平板跟在后面,屏幕还亮著投诉登记界面。她没再往前翻,只把平板贴在胸前。
  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闪了一下。
  【多线风险衝突。】
  【检查区:信息不足。】
  【转运通道:信息不足。】
  【当前无法判定优先级。】
  字框没有往下给病名。
  也没有给答案。
  林野把手里的记录纸压到护士站檯面上,纸角擦过一片干掉的碘伏痕。
  他先看白班护士。
  “检查区那边谁在现场?”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飞快回他。
  “影像人员在,分诊护士已经过去了,保安也在。说是一个老人排检查时在门口软了一下,人还睁眼,家属嚇到了,不让別人碰。”
  “有没有摔到头?”
  “说没完全摔下去,被儿子扶住了。”
  “呼吸?”
  “能喘,能说话,但说头晕。”
  “血糖、血压有人测了吗?”
  白班护士对著电话又追。
  “拿血糖仪过去。血压袖带也带上。別搬,先测,先看意识。让家属別拽人胳膊,扶著也別往上硬提。”
  林野转向周敏。
  “转运通道那边呢?”
  周敏把手机稍稍离开耳边。
  “胸外科病区送沈清远去复查片,回来经过住院楼和急诊楼之间那段转运通道。护工说他突然喘不上气,水封瓶倒了一下,陪检护士在扶瓶子,病人现在坐不稳。”
  秦海已经把白大褂下摆往后一拨。
  “胸外科医生呢?”
  周敏对著电话问了一句,听完后直接回。
  “病区值班医生在接另一个术后病人,已经往下赶。胸外科住院总医师电话还没接通。”
  刘振华皱眉。
  “那边是住院病人,应该病区接。”
  秦海看了他一眼。
  “人卡在转运通道,喘不上气,胸管还在身上,你让病区隔空接?”
  刘振华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再接这句。
  林野盯著周敏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二十七秒。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远忽近,中间夹著平车轮子蹭地的响。
  他问:“氧气呢?”
  周敏把问题转过去。
  “氧气瓶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看不清表?”
  周敏的声音更短。
  “让陪检护士看表,不会看就报顏色,报指针位置。”
  那边传来几声推车轮子蹭地的声响。
  周敏听完,脸色更差。
  “指针快到红色刻度。”
  她顿了一下,补给林野听。
  “快空了。”
  白班护士那边也有了回话。
  “检查区血糖还没测,分诊护士刚到。家属一直挡著,说谁碰谁负责。”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骨。
  “两边都不能空。”
  “检查区有分诊护士、影像人员和保安。”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
  “让分诊护士先测血糖、血压、意识。別搬,別让家属硬拽。老人醒著,也没完全摔下去,先把门口控住。”
  秦海看著他。
  “转运通道呢?”
  林野把视线从座机挪到周敏的手机上。
  “沈清远有胸管,昨天还漏气。现在突然喘不上气,水封瓶倒过,氧气快没了,医生还没到。那边没人能真正接住。”
  他说完,喉咙有点发紧。
  登记板上,检查区那一行还有人名。
  转运通道那一行,空著。
  “先去转运通道。”
  秦海没有夸他。
  只把手往抢救车方向一指。
  “带氧气,带监护,带胸管夹和无菌敷料。先別乱夹管。到了先看水封还在不在,连接口有没有松。胸外科电话继续打,打到接为止。”
  周敏立刻把手机夹到肩头,朝白班护士递眼神。
  “小陈,检查区你接著盯。血糖、血压、意识,三样先报回来。家属拦人,你別跟他吵,让保安隔开人群,別让围观堵门。”
  白班护士点头,把座机听筒压回耳边。
  “你们那边听著,急诊先过去转运通道。检查区按刚才说的做,血糖一出来就报。”
  刘振华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我跟你们过去。”
  秦海回头。
  “你去干什么?”
  “看转运责任。”
  刘振华说完,又改口,声音压低了一点。
  “也看有没有人漏了。”
  秦海没再拦。
  护士把便携监护仪从架子上拎下来,电源线被带得一紧,插头磕在金属边上,发出一声脆响。另一个护士推来备用氧气瓶,瓶身上贴著旧封条,轮架有一个轮子不太灵,转弯时在地上蹭出一道哑声。
  林野伸手扶住氧气瓶。
  金属瓶身是凉的。
  他掌心贴上去,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汗。
  转运通道在急诊楼和住院楼之间。
  下午的光从高窗斜进来,地砖被平车轮子磨得发亮。通道边堆著两辆空轮椅,其中一辆扶手缠著白胶布,边角已经捲起。
  还没到拐角,林野先听见一阵短促的喘声。
  不是喊。
  像每一口气都卡在胸口。
  “沈清远?”
  秦海喊了一声。
  平车卡在转运通道中间。
  沈清远半坐半躺,脸色比昨晚更灰,左侧胸管从病號服下绕出来,接到水封瓶。水封瓶被陪检护士抱在怀里,瓶底湿了一圈,透明管路中间有一段被平车栏杆压住,胶布鬆了一角。
  陪检护士额头上全是汗。
  “刚才过门槛,瓶子歪了一下,他就说喘不上气。我扶住了,没敢动管子。”
  护工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张复查单,纸已经皱成一团。
  “我就推了一下,就一下。”
  秦海没有看他。
  “氧气。”
  护士已经把备用氧气瓶推到床边,旋钮一拧,细细的气流声立刻接上。林野把便携监护仪递过去,袖带绕上沈清远的胳膊,血氧夹夹住手指。
  屏幕亮起来。
  血氧八十八。
  心率一百三十九。
  沈清远的嘴唇发乾,声音断在口罩里。
  “胸口胀。”
  秦海弯腰看胸管连接处。
  “別说话,先喘气。”
  林野的视线落在水封瓶上。
  水封瓶里的液面晃著,气泡很少。管路被床栏压过的地方扁了一截,胶布鬆开的连接口旁边,有一点潮湿的水痕。
  他没有伸手乱动。
  只把床栏往外託了一下,让管路先从夹缝里松出来。
  “这里压住了。”
  秦海扫了一眼。
  “好,先別拔,別夹。护士固定管路,瓶子放低,保持直立。胸外科到哪儿了?”
  刘振华已经在打电话。
  “胸外科值班医生下电梯了,住院总医师接通了,在往这边来。”
  周敏跟在后面赶到,手机还没掛。
  “检查区回报,血糖五点八,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人清醒,说站久了头晕。分诊护士让他平躺,家属压住了。”
  秦海没回头。
  “继续盯,別让他们走。”
  周敏对著手机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林野。
  “先按这个走。”
  林野没接这句话。
  他盯著监护仪。
  血氧九十。
  九十一。
  还没到能鬆口气的时候。
  胸外科值班医生从住院楼方向跑过来,手里攥著听诊器,先低头看胸管,再看沈清远的胸廓起伏。
  “刚才谁推的?”
  护工脸一下白了。
  秦海把话截住。
  “先看人。责任后面说。”
  胸外科医生吸了一口气,没再追问,蹲下去检查水封瓶和连接处。
  林野往旁边让半步,把刚才看到的几点压成短句。
  “过门槛后喘不上气,瓶子歪过,管路被床栏压住,氧气快空。刚接备用氧,血氧从八十八到九十一,心率一百三十九。”
  胸外科医生手上动作一顿。
  “复查片先別去了,推回监护位,我看完胸管再决定。胸片可以床旁叫。”
  秦海点头。
  “周主任,床旁片。”
  周敏已经拨號。
  转运通道里,平车轮子重新动起来。
  这次推得很慢。
  水封瓶被护士双手护住,低低掛在床侧,透明管路没有再贴著床栏。备用氧气瓶跟在旁边,轮子蹭过地砖,往急诊方向回。
  林野跟著走了两步。
  护士站方向忽然传来座机铃。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没响完,白班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断了一截。
  “检查区这边,老人刚才说胸口闷。”
  后面的声音突然没了。
  通话界面还亮著。
  听筒里只剩一片空空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