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
  “择期?”
  秦海把那张处方纸捏在手里。
  纸角被汗泡软,摺痕处已经起了毛。
  红区里没人接这两个字。
  监护仪还在响。
  血氧九十三。
  心率一百四十一。
  病人插管后胸口起伏稳了一点,可下巴下面那片肿胀没退,反而顺著颈前往下压,领口被撑得发紧。
  赵护士把吸引管收回来,看了一眼床头。
  “口水还多。”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处方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下午去过牙科?”
  女人站在床尾,手还搭在签字板边上。
  “去过。他说牙疼,脸有点肿。那边说是智齿发炎,先吃药,明天再去切开。”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能等。”
  耳鼻喉科医生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盯著病人的颈前。
  “肿胀往下走了。”
  麻醉科医生固定完管路,又看监护。
  “气道先接住,不代表安全。转运要带监护,我跟一段。”
  林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跳出来。
  【当前风险:上气道阻塞暂时接住。】
  【二次风险:感染扩散,脓肿范围不明。】
  【公开依据:心率不降、体温升高、颈前肿胀下移、炎症指標待回、气道水肿明显。】
  林野把字框压下去,重新看向床头记录。
  体温三十八度七。
  血压一百三十九八十八。
  血氧九十三。
  心率还是没下来。
  他把数字报给秦海。
  “体温三十八度七,心率一百四十上下。颈前肿胀比入红区时低了半指,领口已经被顶起来。气道建立后血氧九十三,但没有继续往上走。”
  秦海没抬头。
  “写清楚。”
  他转向口腔頜面外科医生。
  “能不能去片子?”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看麻醉科。
  麻醉科医生把呼吸管路又理了一遍。
  “现在比刚才强。不能拖太久。带氧、带吸引、带抢救药,管路谁都別碰。”
  耳鼻喉科医生补了一句。
  “到了ct,別为了摆位把脖子折来折去。”
  赵护士已经开始点东西。
  氧气瓶。
  吸引器。
  监护线。
  备用管路。
  抢救药。
  她一边点,一边冲年轻护士开口。
  “你推输液架,我看管子。家属別跟进ct间,等在门口。”
  女人立刻往前迈。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医生,他现在是不是能喘了?”
  秦海把处方纸放进病歷夹。
  “能喘,不等於没事。”
  女人的脚停住。
  秦海的声音不高。
  “牙根周围的感染往脖子深处走,挤住气道只是第一关。里面有没有脓,往哪儿扩,得看片子。”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那明天切还来得及吗?”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直接接过去。
  “现在不是明天不明天。片子出来,如果有深部脓肿,该处理就得处理。”
  平车往ct室推的时候,红区门口的抢救铃终於停了。
  可人没有松下来。
  氧气瓶阀门拧开后发出细细的气声。
  监护仪固定在床侧,数字跟著平车晃。
  林野走在旁边,一只手压著记录夹,另一只手没有碰管路。
  他只盯三件事。
  血氧。
  心率。
  颈前那片肿胀。
  ct室值班影像人员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见床旁的人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增强?”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申请单递过去。
  “颈部增强。看頜下、口底、咽旁和颈深部间隙。动作快一点。”
  影像人员点头。
  “肾功能刚回,肌酐正常。”
  林野听见这句,把检验回报时间补上。
  採血管还没完全贴好標籤时,检验电话先打到红区。
  白细胞高。
  c反应蛋白高。
  降钙素原也上来了。
  乳酸不算嚇人,但没有让人舒服。
  秦海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
  “数值发电子病歷,纸质结果出来让人送红区。”
  电话掛断,他看向林野。
  “別写成已经確诊。写疑似深部感染,待影像明確。”
  林野点头。
  “知道。”
  ct室里冷气重。
  病人被转上检查床时,赵护士的手一直压著管路接口。
  “这根別折。”
  年轻护士把输液架往前挪了半步。
  麻醉科医生站在床头,眼睛没有离开病人胸口。
  影像人员把床推进去。
  “先扫定位。”
  机器启动,嗡声从里面传出来。
  女人站在铅门外,手里攥著那袋没拆封的消炎药。
  袋子被她捏得发皱。
  她忽然小声问赵护士。
  “这个药还能吃吗?”
  赵护士看了她一眼。
  “现在別惦记这袋药了。医生没让吃,別往嘴里塞任何东西。”
  女人把药袋塞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又停住。
  “他下午还跟我说,就是牙齦肿。”
  没人顺著她骂那家诊所。
  里面机器还在转。
  影像人员的手还放在滑鼠上。
  片子出来得很快。
  影像医生没有等完整报告打完,先把图像调到工作站上。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和耳鼻喉科医生一起凑过去。
  屏幕上,頜下、口底一片肿胀影。
  旁边还有几处低密度区。
  影像医生用滑鼠点了一下。
  “这里像脓肿形成。咽旁间隙也受累。颈深部软组织肿胀明显。”
  他又往下一层切。
  “这几处小气体影要注意。往下扩的风险有,但现在报告不能直接写纵隔炎。”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的脸色沉下来。
  “够了。”
  耳鼻喉科医生也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
  “不能拖。”
  秦海问得很短。
  “手术室?”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已经拿出手机。
  “我叫上级。急诊切开引流,口底和頜下先处理,耳鼻喉一起看咽旁。麻醉这边继续管气道。”
  麻醉科医生看了眼病人。
  “管子还在,转手术室比拖在这儿强。”
  女人听见“手术室”,整个人往前一步。
  “不是说查一下吗?怎么又要手术?”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屏幕转给她看,没有讲太多术语。
  “你看这块。”
  他指著屏幕上那片顏色不一样的区域。
  “牙周围的感染没有停在牙齦。它往下面、往脖子里面走了。现在先放脓、控感染,保气道。不是门诊拔牙。”
  女人盯著屏幕。
  她其实看不懂。
  可那一大片灰白的影子摆在那里,比任何一句“很危险”都更冷。
  她手里的拉链终於拉上。
  “下午那边说,明天再切。”
  耳鼻喉科医生看著她。
  “下午他还能说话。现在他已经发不出声,气道刚抢回来。”
  这句话落下去,女人再也没问明天。
  林野把几条时间补进记录。
  十九点四十二分,困难气道处理进行中。
  气道建立后血氧九十三。
  二十点零六分,带监护行颈部增强ct。
  二十点十八分,影像初步提示頜下、口底、咽旁及颈深部感染,脓肿形成可能,伴向下扩散风险。
  二十点二十二分,口腔頜面外科、耳鼻喉科、麻醉科评估,擬急诊切开引流。
  他写到最后,笔尖把纸背压出一道印子。
  系统框又跳了一下。
  【公开依据链已形成。】
  【感染源控制:未完成。】
  【转运风险:持续存在。】
  林野没有抬头。
  秦海已经把电话打到手术室。
  “深颈部感染,气道已建立,准备急诊切开引流。人现在在ct室门口,马上转。”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手术间能开。麻醉和专科一起上来。”
  秦海掛断电话,转身看向平车。
  “走。”
  病人血氧稳在九十三。
  心率却还停在一百四十。
  平车重新往电梯方向推。
  女人跟在后面,刚走两步,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夹进病歷里的处方纸。
  右下智齿冠周炎。
  择期处理。
  电梯门打开。
  赵护士扶住氧气瓶。
  麻醉科医生盯著管路。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
  “別等明早。人到了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