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散功铸道
  青皮小书,入手微凉。
  陆山君拂去封皮上那一层浮尘,借著洞口斜斜透进来的天光,把那六个古拙小字,又认了一遍。
  《小真武引气诀》。
  识海里那行批註还浮著清光,一句“可修上乘大道”,让他心神荡漾。
  隨即“咯噔”一下,看著系统面板,怔在了原地。
  这,便是他的金手指?
  陆山君做了三十来年的凡人,又稀里糊涂当了几天的虎妖,旁的本事没有,看过的閒书杂传,少说也堆了几柜子。
  穿越,重生,夺舍,哪一桩不得配个傍身的物件?
  他先前还暗自嘀咕,自己这运道是不是太背,魂魄一落,落到个註定当炮灰的妖精身上,连半点护身的东西都没有。
  但如今看来,是来了。
  金手指的作用很是简单,只要肯肝,就能获得熟练度,功法、武技皆无瓶颈。
  了解完这些后,他又低下头,盯住那书名看。
  “真武……好大的口气。”
  这天地间,敢拿“真武”二字起名的,能有几人?
  那是镇守北天门的盪魔天尊,披髮跣足,仗剑踏龟蛇,三界之內,凡邪魔外道,听了这名號,没有不退避三舍的。
  一部《西游》,陆山君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遍,自然记得小雷音寺那一难,孙大圣被黄眉老儿一只搭包儿“唰”地收了去,遍请天兵天將,皆束手无策。
  到末了,正是这位真武祖师,自武当山遣下龟、蛇二將,並那五条神龙,才生生破了那一座金鈸,解了围。
  陆山君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道人方才走得急,单单把这本书落下了。
  是落下的么?
  他越想越觉得,那老道半睁半闭的一双眼,分明早把他看了个通透。
  听他诌“业力黑障”诌得脸不红心不跳,那老道非但没怒,反倒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临了还“无意”留下这一卷《小真武引气诀》。
  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莫非……”
  他眼皮一颤,一个念头从心底直窜上来,烧得他后颈的毛又“唰”地立了起来。
  那老道,与那位真武盪魔祖师,怕是脱不了干係!
  陆山君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真武祖师手底下,龟、蛇二將,那是玄武一体,北方壬癸水之精。
  天上四象,玄武居北,白虎居西,左青龙右白虎。
  祖师爷座下若再添一员白虎大將,凑齐这西、北二宿,那叫……规整!
  他陆山君,眼下不正是一头虎妖么?
  倘若当真能寻著门路,拜在真武座下,哪怕只掛个最末等的差遣,往后这西游路上,谁还敢轻易拍他这只虎?
  金光下来,先得问问,砸的是不是自家的人。
  陆山君负爪立在洞中,一时间,憨笑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这一条取经路,说到底,凶的从来不是那几场打杀。
  真正要命的,是背景,是来歷,以及那看不见摸不著的人情世故。
  你看那些有后台的妖怪,虽然吃了人,犯了天条,但是到了最后也只不过是主家招手,“回去领五百年的罚”。
  偏偏是没有依靠,孤苦伶仃的人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山君前世加班了一辈子,別的没学到,但是“上有领导好办事”的道理,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机会再小,也不能撒手。”
  他把那念头在心里掂了又掂,终於一咬牙……
  转修此法!
  ……
  打定主意之后,陆山君就盘膝而坐,依照识海中浮现出来的口诀来尝试著运气。
  收敛心神,把那一身横衝直撞的妖力,往丹田处一沉。
  按照常理,他这具虎躯,本就修了百余年,炼精化气早就已经到家了,引导一股气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可气一动,就出了岔子。
  那《引气诀》要的是一口“清”。
  清正、清虚、清凉,如北方雪水,澄澈见底。
  偏他这一身妖力,是百余年茹毛饮血,熬出来的。
  腥、热、浊。
  两股气一照面,“滋啦”一声,搅得满腔翻腾,半点也合不到一处去。
  陆山君猛地睁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他静下心,把那口诀逐字逐句又过了一遍,渐渐咂摸出味来。
  这门功法,不能用旧妖力来引。
  它要的,是一个清清爽爽的“空胎”,是白丁起家,从头开始培养出一股真气来。
  陆山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翻涌的那点妖光。
  近百年道行,说散,就散么?
  陆山君沉默了许久。
  “罢了。”
  要重新打下基础的话,就没有半新不旧的道理。
  识海一动,运转了百余年的妖力法门竟然被他生生掐断。
  丹田中那团妖气,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顺著四肢百骸汩汩流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陆山君只觉浑身一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
  这时虎二正好看到自己大哥面色惨白,瘫倒在地上,一身妖气稀薄得几乎没了,顿时唬得三魂去了七魄。
  “大哥你这是咋了?谁,谁打你了,俺这就去给你报仇!”
  “没人打我。”
  陆山君晃了晃爪子,“是我自个儿,把修为散了。”
  虎二脑袋一片空白,半天才回过神来。
  “……啊?”
  “散,散了?大哥你疯啦!”
  “咱黄风岭上下三个山头,南边那群刺毛野猪,东头那条乌梢老蛇,哪个是省油的灯?”
  “平日里见了咱兄弟,老远就夹著尾巴绕道走,凭的是啥?凭的就是大哥你这一身道行震著他们哪。”
  “如今你把修为散了个乾净……”
  “明儿他们要是闻著味儿摸上山来,咱、咱可拿啥镇住场子啊。”
  陆山君靠著石壁,闭著眼,喘了两口气,反倒笑了。
  “放心。”
  “散得出去,养得回来。哥这回散功,是为了换一条更宽的道。”
  “等哥养出新气,莫说几头野猪,一条老蛇……”
  “將来这黄风岭,未必就由著旁人作主。”
  虎二听得云里雾里,可它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大哥,当下把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守在洞口,一只飞虫都不许靠近。
  ……
  虎二把守洞府,陆山君重新开始养气。
  据他所知。
  猛虎蓄势待扑之前,一口呼吸气由鼻孔吸入,一路坠到小腹,整个肚腹隨之鼓胀收瘪,半晌才换一息。
  这本是天地赋予猛兽的杀机,陆山君把它与《引气诀》里那“纳清吐浊、归根復命”的吐纳法门一合……竟异曲同工。
  他屏了杂念,一呼一吸,渐渐放慢。
  鼻端纳进的那一线清气,顺著喉头、重楼,一寸一寸往下沉。
  过膻中,过中脘,最后落入脐下三寸的那一处气海。
  起初,那气海空荡,纳多少,便散多少。
  到了第二天晚上时。
  他之前在洞里吃下的那颗灵果,洗涤骨髓,残留的少许清气,原本就盘旋在他的骨髓中,无处可去。
  此刻被绵长的气机牵引,“嗡”的一声动了,从命门处汩汩流出,沿著脊背中那条脉络,慢慢匯聚到丹田。
  有了这一缕灵果清气作引,纳进来的天地之气,终於不再四散。
  一丝一缕,被那点清气牵著,在气海里面转个不停,数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紧密。
  到第三日拂晓,东方天光初动。
  陆山君识海深处,那片青色虚影忽地剧烈颤抖起来。
  丹田之中“咚”地一沉,一缕真气,自气海里凭空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