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把我们当人
  铁牛嘟囔著重新扣皮甲,扣了半天还是歪的。
  沈楚萧嘆了口气,走过去三两下帮他整理好:“左边往上提,右边往下拉,对,就这样,你以前都是闭著眼睛穿的吗?”
  “以前没人管俺穿没穿对。”铁牛理直气壮,“反正上了战场,刀砍过来,穿不穿都一样。”
  “那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俺娘唄。”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想说你死了你娘怎么办,但想了想,铁牛这种人,说教没用,得用拳头让他记住。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多练一项——穿衣服。”
  “啊?”
  “穿衣服,穿甲,我数十声你要是穿不对,加练十遍。”
  铁牛瞪大了眼:“副队长,你这是故意整俺吧?”
  “不是整你,是救你。”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卯时,准时。”
  铁牛一脸苦相地走了。
  赵五跟在后面,出了营门才小声说:“铁牛哥,副队长是为你好。”
  “俺知道。”铁牛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了下去,“俺就是觉得,他这人……跟那些高高在上的校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人,谁会管我们的死活,谁会想到为我们收尸啊?,可是我感觉,他,好像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了。”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楚萧回到小院时,王艺律正在灶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著粥,小桌上摆著两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夫君,饭菜马上就做好了。”
  沈楚萧洗了手坐下,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欞间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看什么?”王艺律端粥过来,被他看得耳根发烫。
  “看仙女。”沈楚萧接过粥碗,“我老婆。”
  王艺律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油嘴滑舌。”
  “实话。”
  沈楚萧喝了一口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顺便说起了军营的事。
  “军营有个铁疙瘩叫铁牛,早上竟然把皮甲穿反了,连扣子都扣不上。”
  王艺律忍不住笑了:“真的?”
  “真的。左边扣子扣到右边,整个人像被拧了一圈。”
  “你帮他纠正了?”
  “纠正了。顺便给他加了一项训练——穿衣服。”
  王艺律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不是欺负,是救他。”沈楚萧夹了一筷子菜,“战场上,皮甲穿不对,一刀就没了。”
  王艺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放下筷子,看著沈楚萧,忽然认真起来。
  “夫君。”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学东西。”
  沈楚萧抬起头看著她。
  王艺律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不想只当个做饭缝衣服的人。你每天在外面拼命,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屋里等著。那种感觉……很难受。”
  沈楚萧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我知道你会很多东西,只要你教我就行,我会认真学。”
  说著,王艺律垂下脑袋不敢看沈楚萧的眼睛:“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从来没是过。”
  “那你就教我。”
  沈楚萧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教王艺律什么。在他心里,她只需要安全地待在家里,等他回来。
  但她说得对——只会等,不会做,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行,我现在就教你,而且以后的每天晚上都教你。”
  “教什么?”
  “捡肥皂。”
  “肥皂?”
  王艺律愣了一下,“肥皂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捡到?”
  看她好奇的模样,沈楚萧有些忍俊不禁:“不是捡,是做,是一种洗衣服和洗澡的东西,用油和草木灰就可以做出来。”
  王艺律立刻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沈楚萧给她买布剩下的零钱买的,一直没捨得用。
  “你记性这么好,还要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王艺律翻到空白页,蘸了蘸墨,“你说吧。”
  沈楚萧看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
  “哈哈,好的,那你先看好了。”
  沈楚萧起身,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著他之前炼好的猪油。又从灶膛里掏了一把草木灰。
  他把草木灰倒进一个破碗里,加水搅拌,
  “这叫碱水,因为草木灰里含有一种叫碳酸钾的东西,溶於水后呈碱性。”沈楚萧一边搅拌一边说,“碱性的东西,能跟油脂发生反应。这个反应叫什么你知道吗?”
  王艺律摇头。
  “叫皂化反应,就是碱和油碰到一起,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肥皂。”
  王艺律在本子上写下皂化反应四个字,写完之后抬头问:“碳酸钾是什么?”
  沈楚萧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
  “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溶於水之后能让水变滑。”他想了想怎么解释,“你洗衣服的时候,如果水特別滑,说明碱性大。”
  “明白了。”
  “碱水和油脂混合之后,需要不停搅拌,让它们充分反应。搅拌不够,反应不完全,肥皂里面有油,洗不乾净。搅拌过头,会进太多空气,肥皂里面有气泡,容易碎。”
  王艺律飞快地记著。
  “温度也很重要。太热了反应太快,肥皂顏色发黑。太冷了反应太慢,可能不凝固。最好的状態是……”沈楚萧用手背碰了碰碗壁,“温热,不烫手。”
  “那你怎么知道碱水的浓度对不对?”
  这个问题问得更好了。
  “用鸡蛋。”沈楚萧说。
  “鸡蛋?”
  “对。把新鲜鸡蛋放进碱水里,看它浮起来的程度。沉到底,说明太淡。浮在水面露出指甲盖大小,说明浓度刚好。整个浮起来,说明太浓。”
  王艺律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鸡蛋,標註了三个位置。
  “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学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楚萧想了想:“以前在村里,有个走江湖的郎中教我的。”
  “郎中会做肥皂?”
  “那个郎中是全能型选手。”
  王艺律虽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她低头把刚才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明天我去找材料,自己做一次。”她说。
  “那你就有得忙了。”
  第二天,
  王艺律大早便出了门。
  她去关城的集市上买了猪油,两斤,花了三十文。又去药铺买了碱石,药铺掌柜说这东西不常用,翻箱倒柜才找出一块,收了五文钱。
  “还要什么?”掌柜问。
  “有没有香料?”
  “香料没有,乾花倒是有一点,你要不要?”
  王艺律看了看,是一包晒乾的桂花,闻起来淡淡的香味,她花了十文钱买了下来。
  回到小院,沈楚萧已经训练回来了。
  他把连弩放在桌上,走过来看她买的东西。
  “碱石要砸碎了泡水,过滤之后才能用。”沈楚萧拿起那块碱石,用锤子敲成小块,放进碗里加水,“这个要泡半天,急不得。”
  “那今天做不了?”
  “先泡著,晚上再看。”
  王艺律把泡碱水的碗放在窗台上,又把猪油倒进锅里,小火慢慢融化。
  “猪油要先过滤。”沈楚萧说,“里面有杂质,不滤乾净肥皂顏色不好看。”
  王艺律找了一块细布,把融化的猪油倒进去,过滤了两遍。油变得清亮了许多,顏色淡黄,闻起来有淡淡的油脂香。
  “这样行吗?”
  “行。但先別急著做,等碱水泡好。”
  王艺律把油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然后坐到沈楚萧对面,拿出本子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沈楚萧擦著连弩,时不时看她一眼。
  “夫君。”
  “嗯。”
  “你今天在军营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沈楚萧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擦连弩的时候,比平时用力。说明你今天心情不太好。”王艺律抬起头,看著他,“遇到麻烦了?”
  沈楚萧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观察力比他想像的强。
  “有人对我训练斥候营的方式有意见。”
  “谁啊,那么不长眼?”
  “还不知,但有人在背后议论。”
  “因为你不按老规矩来?”
  “差不多。”沈楚萧放下连弩,“老规矩是蹲在营房里等命令。我让他们进山打猎、练潜行、练野外生存。有些人觉得我在折腾。”
  “那你的训练有效果吗?”
  “肯定是有效果的,但成果不可能出现得这么快,这才第二天。”
  “既然一定有效果,那你还担心什么?”
  沈楚萧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有效果就不怕人说。”
  “本来就是。”王艺律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毕竟,做肥皂失败了浪费几文钱,而训练失败了失去的则是人命。”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王艺律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沈楚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所以你不允许自己失败。”
  沈楚萧没有回答。
  “那你就更不能怕被人说。”王艺律放下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活著回来。谁要是因为这个说你,那是他们没良心。”
  沈楚萧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很像一个人。”
  “谁?”
  “陆沉舟。”
  王艺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到了晚上,沈楚萧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泡碱水的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碱水差不多可以了。来吧,今晚把第一锅肥皂做出来。”
  王艺律立刻放下本子,擼起袖子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