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个该死的世道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楚萧没有多说,从怀里拿出临行出关前王艺律塞给他的乾粮,他掰下一大块,递到老人面前。
  “吃。”
  老人眼巴巴的看著那块乾粮,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当兵的给他递过吃的。他只接的在村里的时候,边军来征粮,不给就砸门,给少了就动手。
  从那以后,他看到穿甲冑的人就腿软。
  可现在,这个当兵的蹲在他面前,把乾粮递到他手上。
  老人浑身抖,他不敢接。
  他怕这是个陷阱,怕他接过乾粮之后,这个当兵的会突然翻脸。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了,每次有人来,都说是来救他们的,最后不是抢粮就是抓人。
  他已经不信了。
  沈楚萧没有催他。
  隨后强行把乾粮塞进老人手里,手指碰到老人冻裂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吃,这是命令!”
  老人低头看著手里的乾粮,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没有往自己嘴里塞。
  他转过身,颤巍巍地递给身后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
  “娃……快吃……快吃……”
  小孩接过乾粮,然后猛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呛住了,咳嗽了几声,但捨不得吐出来,用手捂著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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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难民全都愣住了。
  那些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些求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看著沈楚萧,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这个边军为什么没有拔刀,为什么没有踢开老人,为什么在发吃的。
  困惑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和不敢置信,还有一碰就碎的——
  希望!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求饶,是一种压著的、闷闷的哭,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梦惊醒。
  沈楚萧站起身,沿著河沟走。
  怀里抱著一个婴儿的女人,还在磕头,神情木然的重复著饶命的话。
  她的额头已经磕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不知道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全部知觉都用来抱紧怀里那个小小的、已经僵硬的身体。
  沈楚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楚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猛地抬头,看著他。
  “孩子已经走了。”
  沈楚萧的声音很轻。
  “可是你还要活下去。”
  女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
  是嚎啕大哭。
  她抱著那个已经死去的婴儿,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喘不上气。
  沈楚萧站起身,刚要走,脚踝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躺在雪地里的老人。
  那老人的腿已经冻得发黑,脚趾头露在外面,像几根烧焦的树枝。他的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军爷……”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我儿子……也被征了兵……三年了……没回来……你……你见过他吗?”
  沈楚萧蹲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他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忽然鬆了,垂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著,但瞳孔里的那一点光,
  灭了。
  沈楚萧伸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眼睛。
  隨后站起身环顾四周,看著这个被上天遗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田地在哪里,房子在哪里,家乡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的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亲人被杀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乾涸的河沟,和河沟里等死的日子。
  铁牛站在后面,眼眶通红。
  他把大刀插在地上,別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孙二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抖。
  这个冬天杀了太多人了。
  沈楚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道有多烂。
  它不是烂在一件事上,是烂在每一个边军的刀上,烂在每一个官员的笔上,烂在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里。
  他们看不到这些跪在雪地里的人,看不到这些冻死的孩子,看不到这些被啃成白骨的身体。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
  沈楚萧想起了陆沉舟说过的那句话:“大靖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根烂了。
  上面的枝枝叶叶,还能活吗?
  他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盯著天空盯了很久。
  雪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別的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他没有鬆开。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
  沈楚萧没有回答。
  “这些人在这里半个月了。”
  蓑衣客沉声道,“半个月前,他们的村子被蛮族屠了,男人被杀,女人被糟蹋,孩子被摔死,活下来的逃到这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只能等死。”
  “边军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蓑衣客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压制到极点的愤怒。
  “边军?”
  蓑衣客冷笑了一下。
  “边军不敢来,蛮族屠村的时候,最近的边军营地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他们接到了村民的求救信,但他们没有出兵。”
  “为什么?”
  “因为上头有命令,不许与蛮族衝突,以免引发大规模战事。”
  沈楚萧气笑了。
  铁牛在后面听到这句话,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攥著刀柄,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妈的……他妈的……那老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山樑上灌下来,越来越大。
  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沈楚萧转过身,问道:
  “粮草在哪里?”
  “青峰山。”
  “谁劫的?”
  蓑衣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沈楚萧。
  沈楚萧已经知道了答案。
  隨后最后看了一眼河沟里的人间炼狱,然后朝山樑上走去。
  “老大!”铁牛在身后喊。
  沈楚萧没有回头。
  “走。”
  “去哪?”
  “青峰山,把粮草拿回来。”
  “但不是给我们。”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