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为天下人出刀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无不动容。
  谁也没想到沈楚萧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是一直在凌霜关当边军的铁牛和孙二狗,也被这句话给震得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的校尉,不仅仅是把他们当战友。
  蛮族入侵,他不曾置身事外;
  难民危在旦夕,他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这样的沈校尉,谁不喜欢呢?谁又不想一直追隨在他左右呢?
  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乔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著。
  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高举替天行道这面旗帜的那一天起,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能够真正地,
  奉天靖难!
  铁牛吸了吸鼻子,把刀往肩上一扛,闷声道:“老大,你这话要是让朝里的大人们听见,够砍十次脑袋的。”
  “那就让他们来砍。”
  沈楚萧拔出横刀,血珠从刀身上震落。
  而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还没有散尽,逃走的蛮子骑兵消失在了山脊后面。谁都清楚这事情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不论是蛮族还是暗中指使的某人。
  “铁牛。”
  “在。”
  “去看看还有多少能走的人。”
  铁牛应声去了。
  沈楚萧站起身,这才看向沈乔。
  “那个蛮子头领死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朝廷有人要你们的命,不惜借蛮子的刀。今天这批蛮子死了,保不准还留了后手。你们躲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沈乔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要赶我们走?”
  “我要你们跟我走。”
  沈乔愣住了。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靖南帮兄弟身上。三十多个人,半数带伤,箭矢將尽,刀口卷刃。可他们刚才跟蛮子拼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
  “凌霜关缺人,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回去当边军。我斥候营正好缺人,而且还没正式命名,我觉得靖南军这个名字,挺不错的。”
  说到这,沈楚萧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要真走到那一步……
  或许这面旗,
  就能堂堂正正地飘在大靖的土地上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
  河谷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脸色一变。
  来得这么快?
  黑虎猛地转身,板斧横在胸前。
  沈乔握紧剑柄,手指泛白。
  尘土中,一面大旗率先破开晨雾,
  黑底红字,
  上书朔方道节度使几个大字。
  旗下,两百余骑铁甲森然,刀枪如林。
  当先一將,身披明光鎧,胯下枣红马,手持一桿铁槊,面如黑炭,络腮鬍鬚根根倒竖,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在沈楚萧面前勒住马,铁槊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四溅。
  “朔方道节度使麾下,振武都护府副都护,周铁缨!”
  声如洪钟,在山谷间来回震盪。
  “奉节度使大人军令,清剿靖南帮叛逆!閒杂人等,退避!”
  他目光一扫,落在沈乔等人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呵,还真在这。”
  沈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朝廷的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蛮子没杀完,官军就来了。
  周铁缨根本没看沈楚萧,大手一挥。
  “弓箭手,上前!”
  五十名弓箭手齐刷刷出列,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靖南帮眾人。
  “等等!”
  沈楚萧出言喝止。
  周铁缨这才斜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他身上的边军制式皮甲,但脸上的轻蔑並未收敛半分。
  “你是何人?”
  “凌霜关斥候营校尉,沈楚萧。”
  “校尉?”
  周铁缨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冷笑,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拦本將的军令?”
  沈楚萧没有退让。
  “周副都护,河谷里还有三百多个难民。你要放箭,先射死的是他们。”
  周铁缨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缝方向,那些蜷缩的身影瑟瑟发抖。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凶悍的表情。
  “难民?谁知道是不是靖南帮的家眷?本將奉命清剿,寧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他举起右臂。
  “准备!”
  “周副都护。”
  沈楚萧猛地往前一步,站在周铁缨正对面。
  “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你这一箭射出去,死的不是叛逆,是大靖的百姓。”
  隨后拔出了横刀。
  “你要是敢放这支箭,我沈楚萧第一个不答应。”
  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五十根弓弦绷至极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沈楚萧的横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映出五十个箭头的寒光。
  他没有退。
  身后是石缝里三百多条命。
  他退不了。
  沈乔心头一震,没想到沈楚萧会为了这些人不惜得罪边军高层。
  他眼眶通红。
  这个人明明知道是被自己算计了。
  明明知道被当作了棋子。
  可他还是要挡在前面。
  周铁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好,好。”
  “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公然包庇朝廷钦犯,对抗上命!看来凌霜关的人,是活腻了!”
  他把铁槊往天上一举。
  “弓箭手,连他一起射,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五十张弓齐齐转向沈楚萧。
  箭尖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为了身后这群难民,
  倘若大靖的每一个边军都如此人这般草菅人命、罔顾百姓死活,
  那他沈楚萧,更应为了这天下人,去出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线金光正要破开云层。
  他想,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日出了。
  “放!”
  周铁缨的“放”字刚出口,河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
  尘土漫天,一面大旗破土而出。
  旗下,是五百边军铁骑,甲冑鲜明,刀锋如雪。
  当先一骑,白袍银甲,眉宇间带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她策马衝进河谷,在周铁缨面前猛地勒韁。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然后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河谷都安静了。
  周铁缨的手僵在半空,铁槊举著,却忘了放下。
  他身后那五十张弓,没有一支离弦。
  不是不想射。
  是不敢。
  毕竟,这五百铁骑就在眼前。
  来人看了周铁缨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副都护。”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著一丝凉意。
  “好大的官威。什么时候,我凌霜关的校尉也是你能隨便射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