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长廊
  长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步走来。
  来人步履从容,每一步都透著在豪门深宅浸润多年的老练与规矩。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周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白辞,压低声音道:“誒,你哥让管家陈叔来『接我们』了。”
  白辞抬眸望去,逆著光,他看见了一个面容儒雅,身形挺拔,约莫五十多岁的人,带著几十年浸在豪门里练出的沉敛气度。
  陈叔转过廊角,脚步顿住了,他一眼扫过去。
  周晏,大少爷的至交好友,秩序执行局最年轻的队长,平时对谁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此刻正跟人並肩走著,聊得还挺投机。
  旁边那少年,面容乖巧,眉眼精致,站在彩绘玻璃下面,像一幅画。
  他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小少爷。
  不似先前的沉闷鬱结,陈叔心里一软。小少爷总算把脸露出来了,这模样多精神。白家几个少爷,没有一个长得差的。
  但目光往下一落,他脑海里预演过的所有“正常穿著”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崩成了渣。
  陈叔脸上常年稳如止水的肌肉,却极轻、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大少爷那句“比较特別”的深意。
  任何人亲眼见到这位沉寂多年、被遗忘的小少爷,以这样一身朴素鲜活、与豪门氛围格格不入的模样归来,都会彻底顛覆过往认知。
  陈叔忽然对大少爷方才在茶室里那一系列失態行为有了全新的、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白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击沉”了白家管家。
  “陈叔。”周晏率先出声,语调鬆弛慵懒,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底满是瞭然。
  他全程旁观,自然精准捕捉到了老管家这一瞬间的神色破功。
  不愧是深耕豪门规矩三十年的老管家,转瞬之间,陈叔便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尽眼底异色,脸上迅速回归一贯温和得体、不卑不亢的职业化神態,仿佛刚才那个面部肌肉抽搐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有度,语气平稳无波:“周先生,小少爷。大少爷在茶室专程等候二位,请隨我来。”
  小七忍不住说道:“白白,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刚才那个管家看你的眼神,先是你身上的老虎,然后是恐龙,然后是鞋带,最后是塑胶袋。他在几秒之內把你看了一遍,然后他眼睛里的光,闪了又闪。”
  白辞:“……”
  “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你穿得很好看?”
  “小七。”
  “嗯?”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好吧。”
  停顿片刻。
  “但我说的是事实。”小七又补了一句。
  “陈叔好。”白辞主动打招呼,声音清清爽爽,鬆弛自然,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初入豪门庄园的侷促、拘谨与躲闪。
  陈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小少爷长开了,精神了。”
  白辞点了点头:“嗯。”
  小七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白白,你这个大哥的管家,人真的好好,比铁公鸡强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叫他铁公鸡了,出戏。”
  要是不小心,被小七的叫法感染了,哪天不小心当面叫出来会怎么样,画面太美,不敢想,白辞摇了摇头。
  “那叫什么?”
  白辞想了想说:“.....叫大哥?”
  “哦。又不是我大哥......”
  陈叔在前面引路。
  周晏缓步跟在身侧,不著痕跡地打探,“陈叔,衍之今天心情怎么样?”
  陈叔脚步未停,回答滴水不漏、分寸恰到好处:“大少爷一早便亲自备茶等候先生,我出来迎客时,恰好沏好第二泡,茶汤口感最佳。”
  “那便是心情不错了。”周晏低笑一声,眼底深意暗涌。他看了一眼陈叔的背影。白衍之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心情不错”还是“心情炸裂”,他心里门清,但人家陈叔就是不说,这就是专业。
  陈叔没有接话。
  他总不能说“大少爷看完小少爷的照片后把紫檀茶案磕了个印”,大少爷的体面还是要维护的。
  白辞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景致。
  精工雕琢的彩绘玻璃、四季常青的名贵花木、质感厚重的青铜雕塑、价值不菲的名家油画,这些在他人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在白辞眼里只是“挺好看的”而已。
  白辞对金钱財富、豪门排场,没什么概念。
  反倒是廊道右侧几盆不知名的耐寒花卉,开得热烈鲜活,惹得他多看了好几眼。
  “都是真的?”他在心里问小七。
  “什么真的假的?”
  “那些花,大冷天还开著。”
  小七的语气带著几分科普的兴致,“当然是真的!这是庄园专门重金培育的珍稀品种,花期可控,能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下旬。单单这几盆花,一年的养护费用,就够你买上千套身上的『猛虎下山』套装了。”
  白辞把目光收回来。
  “前面拐过去就是茶室区域了。”小七的声音骤然压低,染上几分真切的紧张,“白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见你那个冷麵腹黑、抠门彆扭的超级无敌铁公鸡大哥了!需要我提前开启气场滤镜,帮你稳住状態、適配豪门氛围吗?”
  “不用,他又不是黄茂。”白辞在心里说。
  “你確定?那可是白衍之啊!杀伐果断、气场压人的白氏总裁!”小七依旧忧心忡忡。
  “他说穿得体面点。”白辞微微低头,瞥了眼一身憨態可掬的老虎图案,语气认真诚恳,“我尽力了。”
  小七沉默足足两秒,无奈嘆道:“……白白,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认真的。”
  “那这就更可怕了。”小七暗自扶额,已然预见了茶室之內的微妙氛围。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壮胆?”
  “不要。”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小七。”
  “嗯?”
  “別唱了。”
  小七嘿嘿一笑:“好嘞,您心情不好,我再唱。”
  白辞深吸一口气,把这只好不容易没唱完的“老虎”从脑海里赶出去。
  周晏走在白辞左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紧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紧张?”周晏压低声音。
  白辞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周晏嘴角弯了一下:“別怕。他也就是看著凶。”
  顿了顿,补了一句:“实际上也挺凶的。”
  白辞:“……”
  “但你习惯了就好。”
  “……谢谢。”白辞面无表情,“很有帮助。”
  周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陈叔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白辞和周晏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他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弯。
  大少爷这个人,连周先生都知道你“就那样”了。
  前方,陈叔在一扇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对开门前驻足站定,侧身抬手,做出標准的迎客手势:“周先生,小少爷,请进。”
  白辞看著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门后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但老虎都穿来了,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