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找船
  曼德河是河湾地最大的河流。
  它发源於腾石镇附近,向西南流经苦桥,最终匯入高庭,西奔入海。
  相比水流平缓、清澈的下游——
  上游虽同样流速缓慢,但泥泞崎嶇、水流浑浊。
  河道中遍布暗沙与浅滩,只有吃水浅的渔船才能航行。
  若在平日。
  熟悉水情的骑士,可沿河道浅滩,骑马渡河。
  可现如今。
  三日大雨过后,曼德河上游的水流变得极其湍急。
  浑浊的河水打著巨大的漩涡,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著向西奔涌。
  次日,天刚破晓。
  水声轰鸣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了河边的冷雾。
  林奇一行八人,衝上一处长满杂草的土坡,纷纷勒住韁绳。
  他们抬头望去——
  眼前的大河宽阔而汹涌,水面上漂浮著几截断木,隨著浊黄的急流翻滚而下。
  眾人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七层地狱啊!”
  劳勃一拳砸在马鞍上,狠狠咒骂了一声。
  曼德河如此湍急,直接打破了他想要骑马渡河的想法。
  “公爵大人!”
  科塔奈·庞洛斯看向劳勃:“看来我们只能找船渡河了”
  劳勃烦躁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河面上来回扫视,隨后扭转马身,看向林奇等人。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儘快找到渔船渡河”
  “从现在开始,兵分两路”
  劳勃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科塔奈·庞洛斯身上。
  “庞洛斯爵士,你带著雷柏爵士、布克勒爵士和......莱昂,沿著下游寻找渔船”
  “剩余的人,跟我去上游寻找”
  “不管有没有找到,两个小时后,我们都在这里匯合”
  “明白吗?”
  科塔奈·庞洛斯点点头,隨即又担忧地提醒了一句。
  “大人,上游靠近腾石镇,你多带一个雷柏爵士吧”
  劳勃想了想,没有拒绝。
  此地离苦桥尚远,下游总比上游要安全。
  “就这样定了!”
  劳勃大手一挥,调转马头,猛然挥鞭,向曼德河上游驰去。
  雷柏爵士等人紧跟著纵马追上。
  “我们也走!”
  科塔奈·庞洛斯扫了一眼林奇和加雷斯,立即拍马向西。
  “驾!”
  林奇也挥动韁绳,跟在右侧。
  加雷斯·布克勒虽然左臂有伤。
  但他单手控马,凭藉著高超的骑术,依旧紧紧跟在科塔奈·庞洛斯的左侧。
  三骑贴著曼德河南岸向下游搜索。
  一行人足足跑了大半个小时。
  河边除了芦苇盪和漂上岸的枯木残枝,连渔村的影子都没看到。
  又跑了半小时。
  晨雾逐渐散去,天色已然大亮。
  就在科塔奈·庞洛斯觉得要无功而返时。
  林奇突然猛抽一鞭,红马窜上前去,与他並轡。
  林奇抬手指向前方:“大人,那边!”
  科塔奈·庞洛斯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越过一片芦苇盪,几座低矮的茅草屋顶隱约浮现在晨雾中。
  “降速,小心靠近!”
  科塔奈·庞洛斯眼前一亮,立即下达了命令。
  三人放慢马速,拔出武器,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村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腐臭,混著苍蝇密集的嗡鸣。
  村子中央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二十几具尸体。
  有老人,也有妇女。
  他们表皮脱落,露出暗色的腐肉,蛆虫们正在欢快地蠕动。
  只看了一眼。
  林奇的呼吸一滯,胃里猛然开始翻涌。
  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强行压下了喉咙里即將吐出的东西。
  他不用想也知道——
  眼前的惨剧,肯定是逃溃的风暴地军队乾的。
  科塔奈·庞洛斯和加雷斯·布克勒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
  两人的脸色阴翳了几分,却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沉默地搜查著村子。
  很快。
  三人下马,將村子搜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活物,更没有发现一艘渔船的踪跡。
  “去村后找找看”
  科塔奈·庞洛斯生硬地拋下一句,便率先离开了这里。
  加雷斯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中央,又瞥了一眼脸色隱隱不对的林奇。
  他似是自语,又似解释地说了一句。
  “这伙士兵......真是毫无军纪”
  林奇没有接茬。
  他拉著红马,默默跟在科塔奈·庞洛斯的身后。
  他心知,加雷斯这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林奇在心中摇了摇头。
  在求生面前,骑士和士兵又有什么区別?
  前世的他熟爱军史,早已从歷史中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加雷斯看著林奇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驻足片刻后,他才快步跟上。
  三人牵著马,沿著村子后方的小径,向河边走去。
  没走多远。
  芦苇盪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晨风掠过苇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奇最先看到了什么。
  在芦苇丛边缘,一个深色的轮廓半掩在水草间。
  他眯起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是一艘渔船!
  船底朝上搁在泥滩上,被几丛芦苇半遮半掩。
  “是船!”
  加雷斯兴奋地喊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指去。
  可他的左臂刚一动,就疼得嘶了一声,不过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科塔奈·庞洛斯也露出了微笑。
  他將韁绳递给林奇,自己则涉水走到渔船前,打量了一下。
  船体不大,却足够容纳两人一马,分批渡河。
  他又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船底。
  木板发出沉闷的迴响,一切完好。
  科塔奈·庞洛斯后退两步,折回到岸边。
  “加雷斯,你和莱昂在这里守著!”
  他嘱咐两人。
  “我立刻回去通知公爵大人”
  “你们將船推到河边,隨时准备渡河”
  加雷斯点了点头。
  “是,爵士”
  科塔奈·庞洛斯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马蹄声消失不见。
  林奇看向加雷斯,將手中的韁绳递给了他。
  “布克勒大人,你左臂有伤,推船的事还是我来吧”
  “麻烦你站在高处,替我警戒”
  加雷斯下意识地接过韁绳,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船几百斤,你一个人能推得动?”
  林奇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脱掉那件不合身的胸甲扔到地上,擼起袖子,涉水来到渔船的旁边。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隨即。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船帮,十指陷进湿滑的木板纹理中。
  林奇深吸一口气,后背和肩膀的肌肉猛然绷紧,一声低吼从胸腔迸发。
  “嗬啊——!”
  船底瞬间破开淤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整艘船被他从泥水里生生拔了出来。
  嘭!
  船体翻正,泥水溅了他一身。
  林奇甩了甩手,绕到船体的正前方,把船头的缆绳拽起来搭在肩上。
  “走起!”
  他猛然用力,拖著渔船,向河心走去。
  脚下是吸脚的淤泥,肩上是几百斤的渔船。
  林奇每一步都像在和整片河滩角力,缆绳在肩头绷成一道直线,勒得他皮肉发红。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脚步却始终没有停。
  直到他將渔船拖到吃水线。
  “呼......”
  林奇吐出一口浊气,將缆绳在旁边的老柳树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隨后。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可站在岸边的加雷斯,却睁大著双眼,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以前在铜门城时——
  他不过是举起了八十斤的举重石,就贏得了父亲的称讚和侍从们的喝彩。
  可眼下......
  加雷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再看不起马夫。
  他此刻也对林奇拥有的力量,感到了一丝敬意。
  也就在此时。
  林奇在河边稍微清洗了一下身体后,折返回来。
  “大人,我们將马牵到那边去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处隆起的河坡,声音不急不缓。
  “站得高,视野好”
  “万一来的不是劳勃大人,我们还有时间隱蔽”
  加雷斯点点头,沉默著牵起马,和林奇一起走了上去。
  等两人抵达坡上。
  林奇將骑士长枪和胸甲从红马身上解下,放到一旁的草地上。
  他又从鞍袋中取出一些晒乾的野豌豆餵马。
  加雷斯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又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林奇。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是对骑士的审视,也不是对马夫的俯视,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曾经。
  他也只有在看著劳勃衝锋时,才会有这种说不清的心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渐渐升高,河面的雾气被一点点驱散。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上游传来。
  “是公爵大人!”
  加雷斯率先看清了领头的劳勃。
  可他的脸上刚露出喜色,瞳孔便猛地收缩。
  只见劳勃和科塔奈等人在前狂奔,身后却有二十骑死死咬住。
  “不好!”
  “是腾石镇的骑兵!”
  加雷斯惊呼一声。
  林奇的目光在追兵溅起的泥水上停了半秒。
  隨即。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杆骑士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