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路
  这一刻,阎寂脑海中闪过李姓四九仔的脸。
  在原身记忆里,这位李开山也是这一带走出去的寮屋人。
  找他?
  “不行,他从这寮屋走出去后,就没再把自己当寮屋人,收陀地时没少对曾经的街坊邻居动手。这种无情无义的人,他胃口绝对不会小。”
  阎寂陷入思虑。
  思索间。
  哗啦——
  门被推开。
  一个满脸蜡黑,身上带著浓郁鱼腥味的瘦干少年疑惑进屋。
  “哥,杨伯家咋围著这么多人?”
  阎寂劝诫道:“不用你管。”
  少年名为阎华。
  原身二弟。
  十五岁的年纪,没法上学,每天靠给城里的茶餐厅送新鲜鱼货度日。
  因年少,所以心怀善良,经常喜欢帮人,骂起人来也会口无遮拦。
  “我去看看。”阎华转身就要往外走。
  阎寂想拦,可刚开口人就已经不见踪影。
  刚想追,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门外响起。
  “二哥!”
  阎寂刚一探头,那清脆的声音又朝他涌了过来。
  “大哥——我好饿,有吃的吗?”
  循声看去,一个不过十岁出头,扎著马尾的少女映入眼帘。其眼神清澈灵动,看人时满是欢喜。不过虽是女儿,但穿的却是打满补丁的男衣。
  这就是原身的三妹,阎胜男。
  眼看妹妹阎胜男朝著自己奔来,阎寂只能先不管阎华,“有,我买了车仔面。”
  “大哥,你今天好靚哦!”阎胜男兴奋地往寮屋冲,脸上满是幸福。
  见状,阎寂脸上既有笑意,也有无奈。
  车仔面,在前世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除非没什么可吃的才会去吃。
  但现如今,一袋车仔面就得五毛,是他一天的薪水,偶尔才敢吃那么一次。
  今天之所以买,那是因为今天是原身父亲的生日。
  既受原身肉身,这一百天来又受对方照顾,他自然而然將这些记在心上。
  可惜。
  他现在只买得起车仔面。
  將阎华强行拽回寮屋后,阎寂给三妹阎胜男,二弟阎华各弄了半袋酱油拌车仔面。余下的那一袋,则留给晚上下工的父亲和母亲。
  儘管一人就分到小半碗,最多吃个半包,但阎华二人都吃得很香。
  不多时。
  夜幕降临。
  但回来的只有父亲阎五。
  一问才知道,三合会跟人火拼,死了不少人,其母得连夜得將街道清理乾净。
  一夜能赚一块。
  这一块对於寮屋人来说,那可是一家子一天的饭钱。
  “阿爸,今天你生日,多吃点。”阎寂给父亲阎五拌上一大碗车仔面。
  阎华、阎胜男也跟著开口。
  “阿爸,生日快乐!”
  “阿爸,不用给我们留,我们已经吃过了。”
  阎五笑眯了眼,並没有直接吃,而是从碗里扒拉出一部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我干活的时候吃了些薯仔,不饿,你们再吃点。”
  “不要不要。”阎胜男毕竟小女孩,嘴上说不要,但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著。
  “阿爸,你吃吧。”阎寂打断父女俩的推辞,“正好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阎五满是老茧的手颤抖著捞起一串面。
  阎寂问道:“您有没有认识或者知道的四九仔,一定得是有义气,可靠的。”
  “干什么?”
  “我想做蓝灯笼。”
  语落。
  整个寮屋陷入死寂。
  阎寂继续道:“咱家需要一些改变,否则就只能一辈子缩在这寮屋里。要是哪天交不起陀地,我们连活都没得干。万一再生个病……”
  阎寂没往下说,他相信作为父亲的阎五应该很清楚其中利害。
  “哥,会死人的。”阎华抢话。
  阎胜男也担忧道:“大哥,三合会里都是坏人,他们会欺负你的。”
  “你俩不要再插嘴。”阎五抬手打断两人的话,一脸严肃紧盯著阎寂,“寮屋区你不是第一个想加入三合会的,学术成功的四九仔的也不少,但活下来的人很少。你確定要去拼一拼?不后悔?”
  “確定。”
  阎寂坚定开口。
  阎五不再多言,目光扫过阎华、阎胜男二人,“咱家这些年一共攒了三百二十六块,你俩都有出力。一旦阿华要做蓝灯笼,这钱肯定都得花出去,你俩怎么看?”
  阎华、阎胜男两人相视一眼,相继点头。
  “大哥,我的钱都给你。”
  “我也是。”
  闻言。
  阎寂心中一暖。
  寮屋人攒钱不容易,纯靠从嘴里抠,能攒三百二十六块,全靠全家齐心。
  如今这笔钱要都给他去入社团,他心中怎能不感动?
  ……
  当晚。
  阎寂跟著父亲阎五离开寮屋区,直奔格里姆斯码头。
  平日里阎寂干苦力就是在这。
  每天负责將一包包包裹严实,不知沾染著多少人鲜血的鸦饼背上货轮。
  此时已入夜,码头依旧灯火通明。
  停靠在码头的蒸汽货轮亦如白天一样不停发出低沉的咆哮。
  “老五。”
  有相熟的苦力看到阎五后,纷纷打招呼。
  阎五一一回应,然后带著阎寂来到货仓旁,那有一栋电灯亮得晃眼的二层小楼。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人咯咯咯的欢乐笑声。
  “干什么?”
  楼下把守青年小廝一脸冷漠。
  “这位兄弟,我找陈爷。”阎五諂笑著开口。
  青年小廝上下打量阎五一眼,推门进屋。
  不多时。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青年小廝再出来时,脸上冷漠散了不少,“想將你家仔送入三合会?”
  “对对对。”
  阎五连连点头。
  青年小廝比了个三,“陈爷说了,这个数,从蓝灯笼做起,但也能学点东西。”
  “三……容我考虑一下,明天一定答覆陈爷。”阎五没有立刻答应。
  阎寂也不意外。
  一旦答应的很爽快,就算这位陈爷不似那李姓四九仔,但难免也会起贪念。
  在这地方,拿钱不办事,无人能伸冤。
  “考虑好了,明天一早就带钱来,陈爷当场就能给你办。”青年小廝提醒一句,將门轻轻一关,没再理会阎五。
  阎五抬手,带著阎寂便往外走去。
  恰在此时。
  呜——
  货轮爆发一声震耳汽笛。
  夜晚的陆风卷积著鸦饼的奇异香甜將其缓缓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
  阎五跟著低声开口,“明天一早你就带著钱来,往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嗯。”
  阎寂重重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