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
  接下来,几位教授又点了几个人。
  有临江府的,有洪州府的,也有袁州府的。
  有的写得不错,拿了个二等,有的写得一般,只能拿三等。
  这一轮是由其他府学的教授,隨即互相抽验,看看普通学子的真实水平,所以诗的质量大多数差强人意。
  姜浩然坐在座位上,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他心里默念著:別点我別点我別点我……
  念了十几遍,脑门上都冒汗了。
  旁边徐长年看他那样,忍不住小声问:“姜兄,你咋了?”
  姜浩然头也不抬,小声道:“紧张。”
  徐长年道:“紧张啥?又没点你。”
  姜浩然道:“万一点了呢?”
  徐长年想了想,道:“那就写唄。写得好不好,反正就那样。”
  姜浩然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写过似的。”
  徐长年嘿嘿一笑:“我写了啊,我早就写完了。好不好另说,反正交差了。”
  姜浩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那位学子。”
  姜浩然没反应。
  “那位学子,对,就是低著头的那位。”
  姜浩然还是没反应。
  旁边的徐长年推了推他,小声道:“姜兄,叫你呢。”
  姜浩然猛地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向台上。
  洪州府的周教授正指著他这边,面带微笑,道:“那位学子,你的诗可否呈念一二?”
  姜浩然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
  周教授点点头,笑道:“对,就是你。”
  姜浩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看向刘教授,眼神里带著求救的意思。
  刘教授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姜浩然。
  考了好几年才考上秀才,学问一般,胜在基本功扎实。
  所以这才能考上秀才,要是用功苦读,说不定还是有希望能考上举人的。
  不过他没什么大志向,是被媳妇逼著考的。
  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抱著媳妇孩子热炕头。
  这种学生,能写出什么好诗?
  只希望他別闹什么笑话就好!
  姜浩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堂中央,那步子,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但既然被点到了,就只能硬著头皮上。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自己那张诗稿。
  展开一看,他脸都绿了。
  刚才紧张,把诗稿攥得全是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咏志》
  平生志不在青云,只愿田家伴野云。
  春种秋收仓廩满,妻贤子孝顺心殷。
  閒来浊酒邀邻饮,兴至清茶对月闻。
  若问功名何所恋?不如归去事耕耘。
  念完,堂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著,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
  “平生志不在青云……这志向,真是……”
  “春种秋收仓廩满,妻贤子孝顺心殷。这是咏志还是咏老婆孩子?”
  “閒来浊酒邀邻饮……他这是想当农夫啊!”
  “秀才当农夫,这这这……”
  笑声越来越大,有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有的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浩然站在堂中央,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站著,等大家笑完。
  上首,三位教授的表情各异。
  许教授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適,憋得辛苦。
  周教授直接別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教授则是捂著脸,恨不得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府学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
  写诗咏志,咏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也叫志?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都丟尽了。
  胸无大志,简直是胸无大志!
  客座上,宋明诚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
  宋清源也愣住了,隨即抿了抿嘴,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小声对宋明诚道:“爷爷,这人……挺有意思的。”
  宋明诚点点头,笑道:“是挺有意思。”
  笑声渐渐平息。
  姜浩然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丝坦然。
  反正都念了,爱咋咋地吧。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徐长年拍了拍他肩膀,小声道:“姜兄,厉害。”
  姜浩然瞪他一眼:“厉害个屁。”
  徐长年道:“真的。你这诗,我敢说在场没人写得出来。”
  姜浩然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丟人了。
  林砚秋坐在前面,听著后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姜浩然,还真是个妙人。
  其实总体来说,他的诗还真不算差,甚至能入个二等。
  就是这诗中表达的情感,有些过於非主流了?
  这算是咏的什么志?
  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林砚秋有些无奈了,他还真是勇啊。
  你好歹装一装呢?
  这是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姜浩然已经回到座位,旁边的徐长年还在那拍他肩膀,小声说著什么“姜兄厉害”、“你这诗独一份”之类的,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调侃。
  上首,三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
  许教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开口道:“这首诗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教授接过话头,语气儘量平和:“诗本身写得不算差。格律工整,用词朴实,意境也清晰。若论诗艺,可入三等。”
  许教授点点头,表示同意。
  刘教授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三等?
  他恨不得给个不入等。
  但人家周教授说得客观,诗確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志向……唉。
  他看向姜浩然,眼神复杂得很。
  这个姜浩然,他刚才还在想別闹笑话,没想到他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个惊嚇。
  这和让他当眾上茅厕有什么区別?
  真是丟死人了,他们袁州府怎么会出这样的学子?
  刘教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还在憋笑的学子,又看了看旁边两位教授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心里那个气啊。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劝他別来府学,直接回家种田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