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伏虎桩
  陈武的站姿看起来简单,但整个人沉下去之后,像一根钉子嵌在了地里。
  陈武保持著姿势不动,嘴里继续说。
  “桩功是一切功夫的根基。你別看这姿势简单,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他微调整了一下膝盖的角度。
  “膝盖不能超过脚尖,尾椎往下坐,像坐一把椅子。但屁股不能真坐实了,要悬著。两条腿的力,往下走,扎进地里。两条胳膊的力,往前撑,像是要把一堵墙推开。”
  林海照著他的样子蹲下去。
  刚站了不到十秒,大腿就开始发酸。
  “肩膀放下来。”陈武走到他身边,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肩头,往下压了压,“肩一耸,气就提到胸口了,沉不下去。”
  林海调整姿势。
  陈武的手又到了他后腰,轻轻一推,“腰不能塌,要往后撑。”
  “对,就是这样。”
  林海咬著牙保持住姿势,不过几分钟,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
  “撑不住就起来。”陈武退后两步,看著他,“桩功急不得,头几天站不住很正常。重要的是姿势要对,歪了扭了,站一百年也白搭。”
  林海站到腿抖得厉害了才直起身来,大口喘气。
  陈武等他缓过来,又示范了第二个桩架。
  “第二桩,臥虎式。”
  这一式比第一式更低,几乎是半蹲的姿態,重心后移,两臂收於腰间。
  “伏虎桩十二式,是一套连贯的桩功。每一式有每一式的发力方法。头四式练腿,中三式练腰,后五式练臂。但不管哪一式,根都在脚底。”
  陈武说话不快,林海听得出来,这位大师兄教的很用心,很实在。
  “师父说的练出力,是什么意思?”林海开口问。
  陈武想了想,伸出右手,握成拳,在空中缓慢地打出一拳。
  那一拳很慢,但林海清楚地看到,他的拳头打出去的瞬间,前臂的肌肉像是活过来一样,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依次绷紧。
  “普通人出拳,靠的是蛮力。胳膊有多少肉,就有多少劲。”陈武收回拳,“但练武的人不一样,我们练的是整劲。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送到拳头。一拳打出去,是全身的力气。”
  他看著林海。
  “什么时候你站桩的时候,能感觉到力从脚底往上走,像一股热流一样通过腿、通过腰,到达你的手,那就算入门了。到时候再教你拳法。”
  “大师兄,一般要多久?”
  “看人。”陈武答道,“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一两年。有的人练了几年都摸不到那个门槛,也不是没有。”
  几年。
  林海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蹲下去,摆出第一式的姿势。
  陈武看著他,没说什么,在旁边站著继续纠正他的动作。
  一上午的时间,陈武將十二个桩架全部演示了一遍。林海跟著学,到最后,他的两条腿已经木了,走路都在打晃。
  但十二个桩架的姿势,他基本记住了。
  “中午了,吃饭。”陈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怎么用力,但林海还是差点一个趔趄。
  饭堂在前院的东侧,一间低矮的瓦房。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二十多个弟子已经陆续坐下。饭菜简单得很,一大盆糙米饭,一盆燉萝卜,一盆碎肉炒咸菜。
  林海端著碗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主动凑过来。
  “新来的?”
  “嗯。”
  “我叫马六。”瘦小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呢?”
  “林海。”
  “林兄弟,干什么的?”
  “干巡捕的。”
  马六的眼睛一亮。
  “巡捕房的?那可是铁饭碗啊。”他压低声音,“那你还来学武干嘛?”
  “想多条路。”林海含糊道。
  “也是。”马六点头,用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是拉黄包车的,拉了四年,攒了点钱,家里都让我拿著娶个媳妇。但我琢磨著学了功夫,以后去给大户人家当护院,或者去鏢局当个趟子手,都比在街上风吹日晒强。”
  林海正要接话,对面坐下一个人。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端著一碗米饭堆成小山的大碗,闷头就开始往嘴里扒。
  马六努了努嘴,小声说。
  “那是孙大头,码头扛大包的。別看他人不爱说话,力气大得嚇人。他来武馆比我还早半年,大师兄说他天生一把蛮力,就是脑子笨,陆陆续续学了快一年,还没摸到力的门。”
  孙大头像是听到了,抬起头瞪了马六一眼。
  “你能耐你摸到了?”
  马六立刻缩了缩脖子,赔笑道。
  “我不也没摸到嘛,咱们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孙大头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林海没接话,默吃著碗里的糙米饭。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想上午陈武教的十二个桩架,每一个姿势的细节,肌肉的发力方向。
  马六还在旁边絮叨。
  “我跟你说,这伏虎桩看著简单,其实贼难。你站著站著就走神了,一走神姿势就歪了,歪了就白站。我头几天,天天被大师兄骂。”
  “你现在呢?”林海问。
  马六嘿一笑。
  “现在不骂了。”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我先站桩一次就能站小半个时辰。大师兄说我快了,再有一两个月,兴许能摸到那个门。”
  吃完饭,弟子们各自散开休息。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有的凑在一起閒聊。林海没有休息,一个人走到上午练功的那块空地,重新扎下第一式。
  腿还是酸的,但他咬著牙撑住。
  陈武的声音从上午一直迴响在他脑海里,力从脚底往上走。
  他闭上眼,试图去感受脚底的力量。
  然而和上午一样,除了肌肉酸疼,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如此反覆。
  日头渐渐偏西,林海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的大腿在发抖,脚底像踩在针尖上。
  但他没有停。
  大师兄陈武路过的时候偶尔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傍晚收功的时候,林海几乎是用已经变得像是两条木棍一样的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武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