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熟土
  马二眼睛一瞪,就要起身。
  何豁嘴手里的筷子伸过去,压在他手腕上。
  不重。
  马二却动不了。
  何豁嘴说:“嘴先动,腿就跑不快。”
  马二憋得脸红。
  黑皮夹克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他没急著坐,先跟老板娘要了酒,然后端著杯子走过来。
  “几位,眼生啊。”
  谭辣椒抬头:“你看谁都眼生,镇长是你亲戚?”
  黑皮夹克笑意没变。
  “我姓鲍,做点石料生意。听说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卖石头的,还管黄芪长哪儿?”
  鲍三爷。
  我心里给他补了名。
  江湖上有些人不需要別人介绍,站那儿就带著股味儿,不是狠,是滑,像沾了油的刀,割人时不声不响。
  鲍三爷看向我。
  “这小兄弟面熟。是不是在安西市场见过?”
  我夹著面,含糊说:“我以前收破烂,谁家破铁锅都眼熟。老板,你家有废铁不?”
  旁边老孙笑出声:“这小子实在。”
  鲍三爷盯了我两秒,也笑。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金边菸嘴,放到我们桌上。
  “山里风大,小兄弟別走丟了。”
  谭辣椒伸手把烟拿起来,闻了闻,直接扔进旁边炉灰里。
  “风再大,也吹不走穷命。倒是你们卖石头的,別哪天被石头压了脚。”
  鲍三爷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翻脸。
  高手在外头不轻易掀桌子,掀桌子的人,多半没安排后手。
  他端起酒杯:“那祝你们药材发財。”
  谭辣椒回:“也祝你石头卖个金价。”
  两杯没碰。
  话碰了。
  我们吃完面,谭辣椒没立刻走,又骂了半天药材价,顺手从老板娘嘴里套出老羊口废窑早停了,前两天却有车往那边去。
  回小院时,雪又下起来。
  马二一进门就骂:“那个姓鲍的太狂了!把头,要我说今晚就摸过去,先给他车胎放气。”
  郑有德坐在屋里,面前摊著地图。
  他看都没看马二。
  “你放车胎,他放你的血。你赚了?”
  马二闭嘴。
  谭辣椒把饭馆里的话说了一遍。
  我补了几句:“老孙说三层石头时,手朝北边点。提到老羊口,他怕了一下,不像编的。还有红漆木片、刻花铜片,这两样不像矿上人能现编。”
  郑有德拿著铅笔,在地图空白旁边点了一下。
  “唐朝將军,多半是传错了。”
  何豁嘴问:“那三层石头呢?”
  “有可能是真的。”
  郑有德把铅笔横过来,在断龙岭那条山线上压了一下。
  “高等级墓,借山体,借石层,外面人看不懂,就编成压龙头。年代一长,真东西藏在故事里,假东西反倒传得响。”
  马大说:“老羊口下面空,危险。”
  马二立刻接话:“越危险越说明有货。”
  郑有德抬头看他。
  “墓不会因为你胆大,就少埋你一回。”
  马二嘴动了动,没敢回。
  我盯著地图看。
  北梁、洼地、废路、老羊口、我见过的车辙,还有雪融得快的那片缓坡。
  这些点摆在一起,像散开的铜钱。刚看没用,串起来才有数。
  我伸手,在地图上连了三下。
  “如果他们都冲北梁去,那就错了。”
  郑有德看我。
  我说:“断龙,不一定找龙头。龙头太显眼,前面几拨人都去过,没找到。真要藏东西,可能在断开的腹里。老羊口下面那片缓坡,看著塌,实际不像自然塌。”
  屋里没人说话。
  郑有德盯著我画的线,半天才说:“这两年,你眼睛长出来了。”
  这话比夸我赚一万都顶用。
  可我没敢笑。
  因为鲍三爷也在往那边摸。
  不久,何豁嘴出门。
  他去东山望风。
  我们在院里等到后半夜,他才回来,鞋上全是雪泥。
  他进门先喝了口凉水,吐掉嘴里的菸丝。
  “鲍三的人动了。”
  郑有德问:“几个?”
  “明面四个,暗处还有。废石场后头藏著一辆车,车没熄火。有人往老羊口方向去了。”
  谭辣椒骂了一句:“狗鼻子真灵。”
  郑有德把地图一折。
  “今晚进山。”
  马二眼睛亮了:“开工?”
  “抢眼。”
  郑有德说:“先占高点,看他们定在哪儿。谁也不许乱碰。”
  马二那点亮又灭了半截。
  郑有德安排得快。
  谭辣椒留镇上守院子,继续收药材,明早还要去小卖部露面。马大、马二带东西跟后。何豁嘴先走,压东边高点。我跟郑有德去老羊口下面那片缓坡。
  临走前,谭辣椒把我叫到灶房。
  她塞给我一包热馒头,又塞了一把小刀。
  刀不大,柄上缠著旧布。
  “拿著。”
  “我有柴刀。”
  “柴刀砍树,这个割绳。”
  她瞪著我继续道:“別又拿火腿肠餵狗。今晚碰见的不是狗,是人。”
  我把刀收进袖里。
  “知道。”
  她又骂:“知道个屁。你们男人一见大货,脑子就跟冻豆腐一样。跟紧郑把头,別自己显能耐。”
  我点头。
  她嘴上不好听,可每回真正危险前,她手里的东西都热。
  半夜,雪停了。
  柳沟镇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动静。
  我们从院后出去,没走主路,绕过一片冻菜地,沿著沟边往北走。
  郑有德走得不快。
  他只有一只手,脚却很稳。
  马大背著包,马二难得没说话。何豁嘴早已不见影子,只在前头一棵歪脖树下留了半截压进雪里的菸丝。
  那是安全的意思。
  越靠近老羊口,风越小,山像一堵黑墙挡在前头。
  废煤窑口塌了一半,外面堆著旧石渣,雪落在上面,一块白一块黑。
  郑有德停住,蹲下看了看地。
  我也蹲下。
  雪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串。
  有人比我们早到了。
  马二刚要开口,郑有德抬手。
  远处,废窑下面那片缓坡后,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手电直照。
  是有人用衣服遮著光,漏出来的一点。
  紧接著,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郑有德脸色沉了。
  何豁嘴从黑处摸回来,贴著我们蹲下。
  他低声说:“鲍三爷的人,在缓坡上做记號。”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暗里,有个人影弯著腰,正把一根细木桩插进雪地。
  木桩旁边,还放著一块刚翻出来的土。
  那土在雪地里发黑。
  郑有德只看了一眼,说道:“不是普通黑土。”
  他接著说:“是熟土。”
  就在这时,缓坡上另一个人突然站直,朝我们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暗里,鲍三爷的声音响了。
  “郑爷,来都来了,不出来喝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