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壁画
  我愣了一下,顺著他的光看过去。
  这一看,我心口猛地一跳。
  墓道两边有画。
  不是一小块,是一大片。顏色脱了大半,可还能认出来。左壁画著马,马背高,腿细,鞍子上有红黑两色的纹。马前有狗,狗嘴尖,脖子上像有绳。再往前,是几个剃了头顶、两边留髮的人,穿窄袖袍,腰间掛刀。
  我以前在市场上听人说过契丹髡髮。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在墓里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书上的图,也不是摊子上的假货。它就在我眼前,隔著几百年,顏色还没死透。
  我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郑有德低声道:“別碰。”
  我立刻停住。
  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壁画边缘的红色像被风咬了一口,慢慢发暗。不是一下没了,是眼睁睁看著它变灰。
  我心里有点堵。
  这东西在地下藏了多少年,见了我们这口活人气,反倒开始死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心疼?”
  我没说话。
  他用手电压著光,照人物的腰带、马具、后面的旗幡。
  “记住。看墓,不是先看金银。先看规制。”
  他指了指壁上的人物。
  “髡髮,窄袖,鞍马,猎犬。契丹味很重。能画到墓道里,还用砖券,不是普通小户。至少是辽代军中有官身的人。”
  我问:“多大官?”
  郑有德摇头:“现在不能定。看仪仗,看门,看主室。要是有铭砖或者墓誌,就准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普通財主修不起这种。前头又是毒火土,又是硃砂,又是碎石流沙,墓主不简单。”
  我听得手心发热。
  外头那些天的苦,塌方、毒气、伤腿,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说法。
  人活著有时候就靠这点盼头。
  郑有德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墓道不宽,两个人並排都费劲。地上有不少碎砖,还有黑色木屑,踩上去会碎。我每落一脚都先探,再把力放下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忽然“咔嚓”一声。
  我停住。
  郑有德也停住。
  我把手电往下照,脚边碎了一截白骨。
  马二要是在这,准得先喊一嗓子。我没喊,蹲下看。
  骨头不粗,弯,断口发黄。旁边还有几颗小牙,尖得很。
  “不是人。”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狗。”
  再往前,靠墙还有一堆更大的骨架,肋骨塌著,腿骨比人长,旁边压著锈烂的铁环。
  “马?”我问。
  “殉马。”
  郑有德用手电照了一圈,“草原上的人,死了也要马狗跟著。到了下面,还想打猎,还想上阵。”
  我看著那些骨头,没接话。
  人死了还要带走活的东西,这事听著威风,其实挺冷。
  墓道越往里,味儿越重。
  不是毒火土那种呛,是久封的腐味。墙上的画也变了。前面是出猎,后面像是宴饮。几个人坐在毡帐里,中间摆著矮案,案上有壶,有杯。一个女人侧身站著,脸已经花了,只剩一只眼还清楚。
  那只眼让我想起青砖背面的印。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察觉了:“看见什么?”
  我指了指壁画上那只眼,又想起砖上的小印。
  “把头,砖上的眼,会不会不是工匠记號?”
  郑有德把光压过去,看了片刻。
  “不像寻常窑记。”
  “那是什么?”
  他没答,只说:“先记著。”
  老江湖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明明知道一点,又不肯说透。像吊著一口羊肉汤,只让你闻,不让你喝。
  又往前十几步,墓道到头了。
  两扇青石门挡在前面。
  门比我想的高,几乎顶著券顶。石面发青,上面浮雕著两只怪兽。兽头宽,嘴大,牙翻出来,眼珠鼓著。身子像狮,又不全像。门缝中间有一道黑线,下面积著土。
  郑有德站在门前三步外,没靠近。
  他先照地,又照门框,再照两边墙角。
  我知道他在看机关。
  石门这种东西,最怕自来石。门后有石条顶住,外头硬推没用。碰上讲究的,还有翻板、落石、暗弩。辽墓我见得少,不敢乱说。
  郑有德忽然问我:“听。”
  我点点头,走到门边,没贴太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门框旁的砖壁。
  声闷。
  我又敲门下角。
  这回声音沉,后头有空,但空得厚。
  “门后是大空间。”我说,“不近。石门下面像有东西顶著。”
  郑有德看我一眼。
  “可能是自来石。”
  我吸了口气。
  马二在上头盼大货盼得眼睛冒绿光,可真到了门前,才知道大货不是躺著等人拿的。它隔著一扇门,先问你命够不够硬。
  郑有德后退一步,对上面拉了三下绳。
  这是叫人。
  没多久,砖口处传来马二压著的声音:“把头,下面咋样?是不是金山银山?”
  郑有德抬头回了一句:“先下来开门。”
  马二立刻乐了:“那就是有门!”
  何豁嘴在上面骂:“废话,没门叫你下去啃墙?”
  马大的声音紧跟著响起:“工具先下。”
  绳子垂下来,一包工具慢慢落地。小撬、木楔、短锤,都包在旧布里。
  马二第二个下来。
  他刚落地,手电往壁上一扫,嘴巴就张开了。
  “娘的,这画还怪好看。”
  郑有德冷声道:“手別摸。”
  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又不是三岁娃。”
  何豁嘴最后下来,嘴里没嚼菸丝。下墓不比地面,烟火味要命,他比谁都清楚。
  人齐了,墓道一下挤了。
  郑有德把工具摊开,指著石门中缝。
  “马大看下脚,马二递楔。豁嘴守后头。九峰,你盯壁和顶,有声就喊。”
  我应了一声,站到侧后方。
  手电光压在石门上,那两只神兽的眼睛黑洞洞的。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门上的兽眼,和砖背的眼印,还有壁画女人残著的那只眼,都像一个路数。
  我刚想开口,墓道深处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风从门缝里吐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郑有德的脸一下沉了。
  他抬手,所有人都停住。
  下一刻,石门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落石。
  也不是砖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