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加固
  何豁嘴看了眼来路:“那咋办?”
  郑有德沉了几息。
  “支。”
  马大点头:“得木料。”
  “要厚板。还要铁楔,短木,绳。”
  何豁嘴皱眉:“山里没有。”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对讲机。
  这东西是高级货,好像说是军用的,平时只拿来短话,暗语说事。
  他拧开,压低声音:“辣椒,听见回一声。”
  沙沙声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谭辣椒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带著点困意。
  “药铺还亮著。”
  这句是安全。
  郑有德说:“药材潮了,要换筐。要厚筐,铁箍,越快越好。”
  那头停了一下。
  谭辣椒明白了。
  “几副?”
  “三副不够,六副。”
  “山路有人看秤。”
  鲍三爷的眼线还在外面。
  郑有德看了一眼前室:“绕秤。天亮前送到老羊口背风处。”
  “价钱?”
  “不讲价。”
  谭辣椒笑了一声:“郑把头也有不讲价的时候,稀罕。”
  郑有德说:“少贫。小心尾巴。”
  “晓得。”
  对讲机断了。
  墓道里又静下来。
  马二捂著脸,半天才小声说:“把头,要不我上去搬。”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你留这儿。你现在出去,鲍三的人看见你那张死人脸,就知道下面出事了。”
  何豁嘴接了一句:“脸肿成这样,也不好解释。”
  马二瞪他一眼,又不敢骂。
  我靠著墙坐下,右腿一阵阵发麻。刚才那一下硬退,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可我没吭声。这个时候喊疼,除了添乱没用。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腿咋样?”
  “能递东西。”
  他点头:“一会儿你不进顶下。站门口递楔子,听顶。听见空响,立刻喊。”
  我嗯了一声。
  这就是郑有德。他不会说好话,可他把你放在哪个位置,就说明他知道你有什么用。
  外头那一趟,等得人心焦。
  我们不能乱动,也不能睡。前室顶上隔一阵就掉点灰,有时候是细沙,有时候是一小块砖皮。每掉一次,马二的脸就抽一下。
  我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慢慢有了数。
  塌得最厉害的是中间偏右,也就是乐舞俑原先站的位置上方。那里下面被掏过,有空孔,顶上又吃潮。要支,就得先把门口到石桌这一段撑起来,再往里补。
  后半夜,墓道上方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叫。
  何豁嘴立刻抬头。
  “自己人。”
  没多久,洞口那边传来绳索摩擦声。
  第一捆木板下来了。
  木板旧,厚,边上还有钉眼,像是从老门板上拆的。后面又下来一袋铁楔,几根短木,绳子,还有两块厚毡。
  谭辣椒没下洞,只在上头低声骂了一句:“郑老头,你们这是挖墓还是盖房?老娘半夜把废品站老板从被窝里拽起来,他差点以为我要抢亲。”
  马二忍不住回:“你抢他,他也不亏。”
  上头静了一息。
  谭辣椒说:“马二,你脸上那巴掌还不够?要不要我给你凑一对?”
  马二立刻闭嘴。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谭辣椒又说:“东头有人盯,我说收药材筐子,绕北坡过来的。天亮前我得回镇上,不然那帮山东崽子要起疑。”
  郑有德回道:“辛苦。”
  “少来虚的,活著把货带出来。”
  说完,上头没了声。
  木料齐了,活就得干。
  郑有德先画位置。
  他不用纸,就用刀尖在地灰上划。哪里立柱,哪里横撑,哪里吃力,几下就清楚。
  “不能硬顶顶心。硬顶会把拱力顶散。先撑两边,再托中间。马大进,豁嘴跟。马二递短木,九峰递楔,听声。”
  马二忙说:“把头,我也进去顶。”
  郑有德看他一眼:“你进去可以,手先剁了。”
  马二缩回去:“那我递。”
  马大背著木板先进前室。
  何豁嘴跟著。
  他平时望风,可动手不慢,短柄镐別在腰后,拿板子时稳得很。
  我站在石门口,把铁楔一枚一枚递进去。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最熬人。
  马大每敲一下,都得轻。力大了,顶会醒;力小了,撑不住。铁楔不能直接砸,外头包一层旧布,再用短锤贴著敲。
  篤。
  停。
  再篤。
  再停。
  我耳朵贴著门框旁的砖壁,听上头回声。
  好的声音发实,短。坏的声音发散,尾巴拖著空。
  敲到第三根横撑时,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我立刻喊:“停!”
  马大手停在半空。
  灰从中间落下来,洒在石桌上。
  郑有德问:“哪边?”
  我闭了闭眼,又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旁边的砖。
  声音从顶上传回来。
  “右上。不是撑的问题,是那块砖背后空了。”
  郑有德拿手电一扫,马上指位置:“马大,別顶那块。绕过去,斜撑吃到门框。”
  马大没说话,换板。
  马二把短木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我看他一眼:“抖啥?又不是让你抱俑。”
  他脸一黑:“你小子现在真损。”
  “跟你学的。”
  何豁嘴在里面说:“別贫,楔子。”
  这点话把气缓了一点。
  人最怕一直绷著。绷久了,手会乱,脑子也会乱。
  一直支了大半夜,前室里多了一个井字架。
  四根旧木立著,两道横撑交叉托住券顶下沿。中间又用短木斜著顶到两边墙根,像给前室装了一副骨头。
  可还不够。
  郑有德看了半天,说:“石桌不能动,俑也不能动。把乐舞俑底下那孔封住。”
  马二立刻说:“我来。”
  郑有德冷冷道:“你站著。”
  马二尷尬地把手收回去。
  这活最后是我做的。
  我腿不利索,反倒適合趴著干。马大扶住乐舞俑,何豁嘴拿板挡著上头掉灰。我把几块陶板和厚毡一点点塞进底座下,最后用灰土填实。
  不能填死。
  填死了,下头原来的气走不了,反而顶裂。只能让它重新吃上劲。
  我弄完,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都是土。
  郑有德问:“稳不稳?”
  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陶俑底座。
  声音比刚才实。
  “能撑一阵。”
  “一阵是多久?”
  “够咱进去看一眼。”
  他只点了一下头。
  不久,洞外的冷气顺著盗洞往下灌。
  前室终於不再掉土。
  灰落在井字架上,薄薄一层。那些陶俑还歪著,石桌还在,血酒杯也没动。只是整个前室多了木撑,看起来像一个断了骨头又被强行绑住的人。
  我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马大坐在门边,手背被木刺划了几道口子。何豁嘴把菸丝拿出来,又塞了回去。马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低著头,不敢看那尊乐舞俑。
  郑有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很少出汗。可这回,汗顺著他鬢角往下流,把灰衝出一道印。
  他看了一圈前室,又看向更深处那道黑门。
  我这才注意到,前室两侧有两个窄门,被倒塌的陶俑遮住了半边。
  郑有德的手电在那只眼上停了停。
  他没解释。
  只把小撬別回腰间,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拿东西。”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別贪,拿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