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硬气
  “你管人家?人家有姥爷,你有啥?有赌桌上的乾爹?”谭辣椒从灶房探出头道。
  “嘿嘿!我这不是替兄弟心疼嘛。”
  我没搭理他。
  四千块放在那年头,不是小数。村里盖三间砖房,有人也就花个万把块。青石岭穷,谁家一次能拿出四千,村干部都得上门问问是不是外头有人发財了。
  郑有德把菸灰弹进碗里,说:“去吧,別走大街,別露钱。”
  我点头。
  马二立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正好,我也去街上转转。买两包好烟,憋在院里都快长毛了。”
  郑有德看著他。
  那眼神不重,但马二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你去买烟?”
  “真买烟。”马二举起三根手指,“把头,我要是撒谎,我……”
  马大头也没抬骂道:“別发誓,老天爷忙不过来。”
  谭辣椒笑出了声。
  马二瞪他哥:“哥,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马大拿布擦著剷头,“你敢去赌,我真打断你的腿。左腿还是右腿,你自己挑。”
  马二脖子一缩:“瞧你说的,亲兄弟,动不动打断腿,多伤感情。”
  郑有德对我说:“九峰,看住他。赌场、牌局、摇宝摊,半步都別让他靠。”
  “把头,他要硬跑呢?”
  郑有德盯著马二:“那就不用追。回来告诉我。”
  马二赶紧摆手:“不至於不至於,我马二在道上也是要脸的人。”
  谭辣椒补了一句:“你那脸,二斤猪头肉都能换。”
  马二装没听见,催我:“走走走,趁天没黑透。”
  我们从后门出去。
  安西的街上正热闹。小饭馆门口支著煤炉子,羊肉串烤得冒油,烟顺著街灯往上飘。路边有人摆摊卖磁带,任贤齐、张信哲、那英,一排排盒子摆在塑料布上。还有人举著小灵通空壳喊“新款到货”,其实里面连电池都没有。
  那几年就是这样。
  穷人还在为一袋麵粉算帐,有钱人已经开始拿手机谈几十万的买卖。路边一碗麵两块五,古玩市场里一块破铜能叫价二十万。钱这东西,从来不讲理。
  马二一路东张西望。
  他看烟摊只扫一眼,看饭馆也不馋,倒是每逢巷口,脚步就慢半拍。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赌场不掛招牌。真正的暗场,都藏在城中村、澡堂子后院、录像厅二楼。门口放个看风的,进去先报熟人名。赌的也不复杂,牌九、推饼子、炸金花。道上有个说法,盗墓的死在墓里是命,死在赌桌上是蠢。可偏偏越是拿命换钱的人,越容易把钱丟在桌上。
  “二哥,烟摊在前面。”
  马二摸著肚子:“不急。”
  “你不是憋坏了?”
  “烟能等,肚子等不了。”他说著脸一皱,弯下腰,“坏了坏了,中午那碗面不对劲,肚里翻江倒海。”
  我停住脚。
  前面是个岔口,三条巷子连在一起。左边卖菜,右边修自行车,中间那条窄,墙上贴著一堆小gg,什么重金求子、录像厅通宵、麻將茶社。
  “我陪你去。”
  马二立刻摆手:“別別別,拉肚子你也跟?九峰,咱俩感情没到那份上。”
  “把头让我看著你。”
  “我找茅房,又不是找媳妇。”马二捂著肚子,五官挤到一起,“你在这等我,一根烟的工夫。”
  他说完转身就往中间巷子钻。
  我伸手去拽他胳膊。
  马二反手一推,力气不小。我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被他推得退了半步。等我站稳,他已经钻进巷子,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追了两步,赶忙停住。
  巷子里岔口多,住户杂。真追进去,他要是故意绕,我不一定找得到。更要命的是,我身上带著钱。为一个赌鬼把自己送进乱巷子,不值。
  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自行车铃声,有女人骂孩子,有麻將碰牌声,还有人压低嗓子笑。
  马二多半不是去茅房。
  “狗改不了吃屎。”
  骂完,我转身去了储蓄所。
  那时候匯钱不方便,没后来手机一点就到帐。要填单子,排队,拿现金,柜檯后头的人还得问你匯给谁,干啥用。县里镇上很多老人不会取款,得拿著存摺和身份证去窗口排半天。
  储蓄所门口掛著绿色牌子,里面人不少,有发工资的工人,有存零钱的大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老板,腰里別著传呼机,声音大得跟开会一样。
  我排了半个多钟头。
  轮到我时,柜檯里的女职员看我一眼:“匯款?”
  “嗯。”
  “填单。”
  她推出来一张绿色匯款单,又丟给我一支原子笔。
  我拿笔时,手又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写字不好看,小学没念明白,很多字都靠死记。姥爷的名字我写得最熟。地址写到青石岭村时,我停了停,又把后面的老槐树下第三家写上。
  女职员看了,皱眉:“写详细点,別到时候退回来。”
  我低声说:“那地方邮递员知道。”
  她没再说。
  我从衣服里掏出四千块钱,十张十张往外数。
  旁边那个存零钱的大娘看直了眼。后面的西装老板也不喊了,目光往我手上扫。
  我穿得破,鞋上还有泥,手背上有几道没好的口子。这样的人一下拿出四千块,別人当然会看。
  以前在青石岭,別人看我,是看穷小子,看没爹没娘的野娃子。
  这次不一样,他们看的是钱。
  我心里忽然有点直。这点直,不是横,是腰终於能撑住一点。
  女职员点完钱,问:“匯款附言写不写?”
  我想了想,说:“写。”
  她把单子推给我。
  我在附言那栏写了一行字:姥爷,买药,修屋,別省。
  写完,我又觉得太短,想添点什么,最后没添。
  有些话写出来矫情。
  我把回执拿在手里,折了两折,放进贴身口袋。
  出了储蓄所,我站在门口算帐。
  分到六千,匯出去四千,还剩两千。加上我以前缝在衣服內衬里的九百多,身上还有两千九百来块。
  两千九。
  以前我收半麻袋破铜烂铁,能挣七八块就高兴。现在兜里揣著近三千,我走路都觉得脚底硬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