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掀桌
  “来,继续!”
  我站在后排,静静看著他。
  赌场放水有时候比输钱还嚇人。
  暗场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你一进门就输。那样你跑得快。它先让你贏,贏到你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贏到你敢借钱、敢押命,最后一把再收。赌徒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以为自己能算过局。
  我低声说:“差不多了,走。”
  马二头也不回:“再两把。”
  “你已经回本一半。”
  “八千没回来,算啥回本?”
  “这是借你的钱。”
  他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別扫兴。”
  我看著他,知道没用了。
  人一被赌桌拴住,耳朵就长在庄家手里。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平头庄家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没停多久,可我心里记下了,他是觉得我碍眼了。
  下一把,马二把三千多全推了上去。
  “大。”
  旁边有人起鬨:“兄弟有种!”
  “这把要中了,今晚睡花楼!”
  马二被捧得发飘,拿手拍桌:“开!我马二今天翻身坐花魁!”
  庄家慢慢扣住骰盅。
  他的手很稳。
  骰盅在桌上晃了几下。
  我本来没在意。
  可盅落下那一刻,我耳朵听了一下。
  不是骰子声。
  骰子落盅,有骨头碰木头的脆响。三颗骰子停稳后,声音该死。
  可这次,桌底下多了一点动静。
  很轻。
  嗡嗡。
  像小马达隔著木板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桌腿。
  桌子底下掛著一块黑布,挡得严严实实。
  那年头小电机不稀罕。修收音机的、改四驱车的,都能弄到。赌场里有人把磁片嵌进骰子,再在桌底藏线圈,外头看不出来,手上一按,点数就能变。还有更老的法子,灌水银骰子,听著正常,落点却听庄家的。
  外行看热闹,內行听落声。
  骰子有没有鬼,不在盅上,在停下那半口气里。
  庄家手放在盅盖上。
  “买定离手。”
  马二咧嘴:“开!”
  庄家揭开骰盅。
  “三五六,大。”
  周围人先静了一下,接著有人喊:“庄吃!”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头往前一探,像是不信,伸手就要去摸骰子。平头庄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看可以,摸不行。”
  马二咬著牙:“再来。”
  我站在他后头,低声说:“走。”
  他没理我,从贏来的钱里又抽出一沓,啪地拍在桌上。
  “大。”
  骰盅又响。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骰子在盅里滚,前头是乱响,落桌那一下,本该有三声短停。可最后一声之后,桌底下又躥出一小截嗡动。
  不是人手。
  是电机。
  开盅。
  “一二四,小。”
  马二眼皮跳了跳。
  庄家把钱扫走。
  第三把,马二押了八百。
  还是大。
  嗡声又来。
  “……三,小。”
  面前那点钱,像被水冲了,眨眼少了一半。
  马二喘得很粗,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再来!”
  我伸手拽住他衣角:“二哥,別押了。”
  “滚边去。”
  “別玩了,他们出千,你玩不过的。”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子都是红的:“输了就说人出千?你当我是输不起?”
  我压著火:“你是输不起,但这局真不乾净。”
  他甩开我,又抓起剩下的几百块,要往桌上拍。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押了!”
  这一声不小。
  旁边几桌都停了。
  平头庄家抬起眼:“小兄弟,玩不起就走,別砸场子。”
  我盯著他:“你桌子底下有电磁铁,骰子里灌了铁粉。”
  地下室一下没声了,连后头抽菸人都把烟拿了下来。
  平头庄家的脸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刚才三把,只要我二哥下大注,你脚下就动一下。盅落桌后多半口电声。你骗別人行,別骗我。”
  有人低头去看桌底。
  黑布挡著,看不见。
  庄家站了起来,右手往桌边一撑:“小崽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马二愣了一秒,接著,他火上来了。
  “我日你大爷!”
  他两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那桌子不轻,但马二是土工出身,打盗洞的人腰上有劲。整张赌桌翻起来,钱、骰盅、茶杯全飞了。
  黑布扯开,桌子底下掉出一块方形木板,木板上缠著铜线圈,中间嵌著一块黑铁盘,旁边还连著电池盒和开关线。
  证据就躺在地上。
  屋里的人都炸了。
  “真有鬼!”
  “草,退钱!”
  “老拐,你他妈坑我们?”
  平头庄家脸沉下来,冲门口吼:“关门!”
  地下室后门哐当一声被人堵上。
  看场子的出来了。
  十几个。
  有的拿钢管,有的拎砍刀,还有一个手里是自行车链条。那年月暗场就这样,讲理讲不过,就讲铁。
  马二刚才还气吞山河,一看刀,清醒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我:“跑!”
  “往哪跑?”
  “后窗!”
  我们撞开人群往里钻。有人伸手抓我bp机,我侧身一躲,腰带差点被拽断。马二抡起一张木凳,砸在那人肩膀上,拉著我往录像厅后屋冲。
  后屋有个小窗,外头堆著破胶片盒。
  马二一脚踹过去。
  玻璃碎了。
  他先钻出去,回手拉我。我右腿一用力,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咬牙翻了出去。
  身后有人骂:“追!废了他们!”
  我们从后巷跑进老城。
  安西老城的巷子乱,白天卖菜,晚上藏人。墙根下全是煤灰,电线垂得低,狗一叫,半条街都醒。
  我跑不快。
  右腿旧伤像有东西在里面扯。
  马二回头看我:“快点!”
  我喘著说:“回旅馆,找把头。”
  “不回!”
  “你想死?”
  “回去我更得死!”马二边跑边骂,“我哥能把我腿打折!把头知道我惹了赌场,轻了赶我走,重了剁我手!你不懂规矩?”
  我当然懂。
  行里最忌讳惹外祸。墓里出的事是行內事,地面上乱招人,那是给团队添雷。一个人害一队,这种人没人愿意带。
  “那去哪?”
  “先甩开再说!”
  我们拐过一条卖废品的巷子,前头停著一辆拉煤的破货车,车斗里堆著半车煤渣,司机蹲在路边抽菸,旁边有人催:“快点,柳沟那边天亮前要卸。”
  柳沟镇。
  马二也听见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翻身扒车斗。我跟著爬上去,半条腿刚搭上,他一把把我拽进去。
  煤渣埋到胸口,又冷又脏。
  车子发动。
  我把脸往煤里压,只露半只眼。几个人从巷口追出来,朝两边看,没注意这辆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