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怕狗
  我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看我。”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你进正屋那会儿,脸色就不对。出来衣服鼓了一块。你当我瞎?”
  我没吭声。
  她也没逼问,只说:“別学马二。赌桌上借钱是找死,墓口前借钱是买命。你要分清。”
  “我分得清。”
  谭辣椒盯了我一会儿,“你最好真分得清。”
  卡车在镇北口停下。
  我们没从正街走,绕了两条土路。柳沟镇夜里没几盏灯,狗先叫,人后醒。谭辣椒从篮子里抓出几块干饃,丟到墙根。两条狗闻著味儿过去啃,叫声就断了。
  这也是本事。
  干后勤的人,不一定会下墓,但能让你活著下墓。吃喝住行,车马证件,村里谁爱占便宜,谁嘴严,谁家狗凶,都得记。道上有些土工瞧不起后勤,觉得人家不下洞分钱还多。我后来才明白,没后勤擦屁股,再会打洞也就是个野耗子。
  院子还在。
  门锁是我们走前换的,门开后院里传来一股药草味。
  墙边竹蓆上还晾著半干山药,切片卷著边。屋檐下掛著几捆柴胡,水缸边扣著两个竹筐,灰尘落得不多,看样子这几天没人翻过。
  谭辣椒进门先没点灯。
  她蹲下摸地,又看灶台灰,再掀开窗台下压著的一根细线。
  线没断。
  她这才低声说:“没人进。”
  我鬆了半口气。
  她点起煤油灯,系上围裙,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又变回那个精明泼辣的药材老板娘。
  “明儿一早,我去小卖部露个脸。”她说,“就说回安西结了帐,又回来收一车黄芪。你在院里待著,腿別乱跑。”
  我点头说行。
  谭辣椒把炕上的旧褥子掀起来抖了抖,又从柜底摸出一小包樟脑丸,塞到墙角。
  “你睡东屋。”她说,“別靠窗。柳沟这地方,夜里有人爱贴墙根听响。”
  “我出去一趟。”
  她手停住,回头看我。
  “去哪?”
  “踩点。”我说,“先摸摸水路。把头后半夜带东西来,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谭辣椒盯著我看了半天。
  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后勤干久了,眼睛比算盘还精。你裤脚沾了哪种泥,嘴里少说了哪句话,她心里都有数。
  “一个人?”
  “腿不利索,走不远。”我拍了拍膝盖,“就看两眼。”
  她把一卷麻绳扔给我,“带著。掉沟里没人捞你。”
  我接过来,別在腰后。
  走到院门口,她又喊住我:“九峰。”
  我回头。
  谭辣椒压低声音:“你身上那一千五,別拿去填窟窿。钱进了赌桌,是肉包子打狗;钱进了江湖人手里,有时候狗都不如。”
  “我知道了。”
  她骂了句:“知道个屁。”
  可她没拦我。
  我出了院门,没往断龙岭走。
  断龙岭在东南边,夜里有山风,沿沟走能听见水声。我偏偏绕到镇西,穿过两条窄巷,又从废砖窑后面过去。
  柳沟镇不大,但小路多。
  这种地方,白天看著人人都在晒太阳,夜里一闭门,各家各户都像藏著事。墙头有碎玻璃,门边掛铁链,狗叫一声,隔壁狗跟著叫,传得很远。
  我们当时,乡下踩点最怕狗,不是怕它咬,是怕它把你行踪喊出去。真要遇见会看家的老狗,它不扑你,就跟著你走,隔十几步叫一声。比人盯梢还烦。老土工夜行,身上常带熟油饃,丟远点引开狗,不能打。你打了狗,主人第二天一看狗瘸了,立马知道夜里进了生人。
  我没带油饃,只能走背风处。
  走了半个多钟头,我看见了那座黄泥土房。
  院门外那只石碾还在,柴堆压著墙根,三块石头斜摆在门口。昨晚来过一回,知道这不是隨便摆的。
  这种防生人的老法子,看著土,其实管用。石头分脚,逼你落脚;柴堆藏响,腿一碰就有动静;石碾压口,门前路被压窄,来人没法一窝蜂衝进去。
  老苗这人嘴上说洗手,院子却比有些炮楼还讲究。
  我没乱踩,顺著昨晚记下的脚路往里走。
  刚进院,屋门一响。
  白露端著脸盆出来。
  她头髮扎在脑后,肩上披著一件旧外套,脸盆里冒著热气。看见我,她脚步停住。
  我也停住。
  她的脸一下冷了。
  “你还敢回来?”
  我没说话。
  她上下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麻绳和鞋底的泥上,嘴角一压。
  “地沟耗子还真认窝。”
  这话不好听。
  可比起赌场那些钢管砍刀,不算事。
  我低头说:“我找老爷子。”
  白露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贼窝。你们又是钻土,又是钻门的,真把別人家当道口了?”
  她水也不倒了,转身往屋里走,门帘一甩,又被她重重关上。
  盆里的热水洒出来一点,落在门槛前,冒了两口白气。
  我站在院里,没顶嘴。
  人家骂我挖坟,我没法说她错。干这行的人,最怕还觉得自己乾净,那才是真没救。
  正屋里传出老苗的声音。
  “站门口等我请你吃席?”
  我走过去,隔著门帘喊:“老爷子。”
  “滚进来。”
  我掀帘进屋。
  屋里烧著炕,烟味重。老苗坐在炕头,腿边放著菸袋锅,身上披了件发亮的棉袄。炕桌上摆著半碗冷茶,还有一把小刀,刀鞘用麻线缠过。
  他眼皮抬了一下。
  “腿没断,又来送死?”
  “死不了。”
  “死不了就敢往我这儿跑?”老苗冷笑,“我这里不收死人,也不替人埋。”
  我坐到炕沿边,没上炕。
  这也是规矩。
  到老人家里,尤其是这种江湖老人家,主人不让你上炕,你屁股不能乱挪。炕头是主位,炕里是家里人的地方。你一脚踩上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你当没教养的货了。
  老苗瞥了我一眼。
  “学过点规矩。”
  “散土出身,別的不会,看人脸色还行。”
  “少给自己脸上贴泥巴。”老苗拿起菸袋,“说吧,郑独臂让你来的?”
  “不是。”
  “谭辣椒?”
  “也不是。”
  他之所以知道谭辣椒,是因为之前在他这收过药材,我觉得这老傢伙就是那时候盯上了我们,所以才能在山上精准的找到我们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