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胖球
  马大看见了,立刻冲他挥拳。
  马二像没看见。
  这孙子平时怕死,可一见可能有货,胆子比山魈还大。
  他到了黑棺边,先伸手摸棺头,又摸棺缝。动作快得很,像怕我们抢他饭碗。
  我追过去,抬手拍他肩膀。他回头瞪我,还用手比了个圆。
  意思是有大货!
  我差点把短撬塞他嘴里。
  大你娘!
  这是瘟尸坑。
  马大游到他旁边,一把按住他手腕。马二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急了,伸手指黑棺,又指上面,意思是开了就走。
  马大摇头。
  马二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拍了两下。
  我来。
  这不是勇,这是穷人见钱眼红。
  我懂他。
  他欠赌债,欠我钱,还被郑有德罚份子。那枚错金云纹铜镇在他心里扎了根,他认定这水底有大墓,也认定自己能翻身。
  可墓里最怕这种人。
  不怕鬼,就怕队里有个活鬼。
  马二忽然一扭身,从马大手里挣开,抽出短撬,对著黑棺缝就插了进去。
  马大伸手去拦,晚了一点。
  短撬已经进缝。
  马二双脚抵住棺身,双手压撬。
  我看见棺盖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砰。
  棺板被水一托,直接掀开半尺,一股黑水从棺里衝出来。
  不是普通浑水。
  那水黑得发稠,像烂墨,带著一片片絮状东西,瞬间把灯光吞了。
  我眼前一暗,只剩自己手电前一团灰黑。
  马二离得最近,整个人被黑水扑了个正著,然后猛地往后退,腿蹬到了棺角,身子翻了一下。
  马大伸手去抓他。
  我也往前冲。
  水里一乱,主绳被扯得左右晃。岸上估计以为我们遇了险,又拽了两下。
  停。
  现在停个屁。
  黑水散得很慢。
  那味儿隔著呼吸嘴都像能钻进鼻子里。腥、臭、闷,还有一股发甜的烂味。
  手电光终於穿过去一点。
  我先看见棺沿。
  再看见棺里有个白东西,那东西慢慢往上浮了一下。
  不是骨头,是一团人形。
  胖。
  胖得不像人。
  它从棺里坐起来半截,肩膀宽出常人一圈,肚子鼓得顶住棺板,脸泡得发白,眼皮鼓起,嘴唇翻开。
  马二就在它面前,两者隔不到一臂。
  那东西像是盯著马二。
  我脑子里一下蹦出三个字。
  巨人观。
  道上管这种东西叫“水浸煞”。人死在冷水里,要是被封在棺材、井眼、沉船舱里,尸体有时候烂得慢,肚里生气排不出去,就会肿起来。老辈人不懂法医那套,就说这是尸体吃了水气,成了煞。
  其实说白了,就是泡胀了。
  但你別觉得知道原理就不怕。
  这种东西在水底下突然坐起来,別说马二,换成郑有德下来,也得先吸一口凉气。
  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坐起来?
  棺盖一开,水流进出,尸体被浮力一托,確实可能动。
  可它这个姿势太正了。
  像坐在棺里等人。
  马二崩了,他嘴一张,呼吸嘴直接滑了出去。
  一串泡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双手乱抓,先抓棺沿,又抓自己脖子,接著整个人往上挣。
  水下最怕这个。
  一慌就喝水,一喝水就抢气,一抢气就会抓身边的人。
  马大扑过去,一把扣住马二后背的气瓶,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呼吸嘴。
  马二手脚乱蹬,踹在马大肩上。
  我衝过去,从侧面抱住马二胳膊,往下一压。
  老苗教我的“挨打”这会儿真救命。
  水里不能跟人硬拼,越硬越乱。我顺著他挣扎的劲,把他手腕往外一別,让他抓不到马大的气管。
  马二眼睛瞪得快裂了,他嘴里还在冒泡。
  我伸手去捞他的呼吸嘴。
  水浑,管子乱飘,我摸了两下才摸到橡胶头。
  正要塞回他嘴里,手电光晃到黑棺那边。
  那白胖东西的脸转了半边。
  我手停住了。
  不对。
  这张脸我见过。
  虽然泡得五官变了形,脸皮撑得发亮,眼睛肿成两条缝,可那下巴上的疤还在。
  短短一道,斜著。
  那是墩子。
  鲍三爷身边那个墩子,上次在水道里,被拖走的墩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墩子不是早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口千年前的瘟疫黑棺里?
  他是被什么东西塞进去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死?
  更要命的是,我看见墩子那只泡胀的手,正从棺里慢慢抬起来,抓向马二掉在水里的气管。
  墩子的手碰到气管那一下,我头皮都麻了。
  水里什么都慢,偏偏那只泡胀的手不慢。
  它五根手指张开,指甲发黑,像是从棺材里长出来的鉤子,直接扣住了马二那根软管。
  马二还在挣。
  我一把把呼吸嘴塞回他嘴里,另一只手按住他下巴,逼他咬住。马二眼珠乱转,嘴里还冒了两串泡,终於把气吸上了。
  马大也看见了。
  他没慌,短撬一翻,照著墩子的手腕就砸。
  水下使不上十成力,但短撬是铁的。一下下去,墩子那只手腕歪到一边,可手指还扣著气管。
  不是死人诈尸。
  死人没这个劲。
  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已经摸到腰侧的匕首。
  这把匕首平时我不爱拿出来。道上有规矩,下墓带刀,不是为了斗鬼,是为了割绳、撬皮、破衣服。真碰到人,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墓里见了血,后头的事就乱。
  可现在不见血不行。
  我蹬了一下水,右腿疼得发木,差点没把气吐出去,只能靠左腿和腰劲往前顶。
  墩子半截身子浮在棺口,肚子胀得滚圆,衣服被撑开几道口子。那张脸偏著,嘴张著,黑水从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我贴近他时,才看见他喉咙下面有个洞。
  不是伤口。
  洞边的肉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过。
  我不想细想,匕首出鞘,我先割气管上那只手,刀刃划过泡发的皮肉,感觉不对。
  太软。
  像切一块泡烂的猪皮。
  墩子手背破开,里面不是正常肉色,而是一团灰白色的絮。还有几条细细的东西在动。
  我胃里一下顶上来。
  马大眼神一沉,伸手抓住气管猛拽。
  墩子的手指被拉开两根,剩下三根还死死扣著。马二这时缓过半口气,转头一看,正对上墩子那张脸。
  他又要炸。
  我一巴掌扇在他面罩上,我指他,又指上面,再指马大。
  別乱。
  你再乱,大家一起吃席。
  马二看懂了,可眼神还是散的,不过也没再蹬。
  马大把短撬递给我,自己双手抱住墩子的手臂,猛地往后一折。
  墩子的胳膊弯成怪角,气管总算脱开。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往前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