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铜盘
  紧接著,我又摸出两片,其中一片內侧有硃砂色残痕。
  我心里一下热了!
  是汉代祭祀器。
  这种东西外行看不懂,觉得不就是破瓦片,可道上看墓,最喜欢这种破片。
  金银能乱塞,陶器规制乱不了。
  像官窑、民窑、祭器、明器,胎土和纹路都不一样。尤其汉代大墓,祭祀坑里的陶盘、陶豆、陶壶,讲成组,讲方位。你摸到一片对的,就等於摸到一条路。
  我把陶片塞进网袋,回头冲马二比划。
  马二两只眼珠子差点贴到面罩上。
  他拿灯往洞里照。
  光钻进去一米多,被泥挡住。我正准备拉他后退,马二忽然猛拍我肩膀,另一只手指著洞里。
  我顺著看。
  水口里面,泥沙半掩著一截东西。
  绿。
  不是石头绿,是青铜锈那种绿。厚,沉,边缘还带一道弧。
  我脑袋里先闪过两个字。
  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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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二已经动了。
  我一把抓他气瓶,没抓牢。他像泥鰍一样往前一拱,半个身子直接塞进水口。
  我心里骂了句脏的。
  洞口磨盘大,听著不小,可人背著气瓶就不一样了。气瓶后面有阀,有管,还有灯线,隨便哪儿卡一下,就是阎王爷点名。
  马二钻进去一米,身子忽然停住。
  下一刻,他两条腿疯了一样乱蹬。
  泥沙炸开。
  我眼前全浑了。
  他卡住了。
  我衝过去,先按住他膝盖。他还在扭,气泡一串接一串往外冒,呼吸已经乱了。
  我用拳头敲他小腿,让他別动!
  可他没反应。
  我直接拔匕首,在他腿上轻轻划了一下潜水服外层。
  不是伤他,是嚇他。
  马二僵了一下。
  我趁这个空当,摸到他气瓶后面。果然,右侧阀门卡在一块凸出来的石棱下,旁边还有硬泥包著。再往里半寸,管子就要被压扁。
  水下救人最忌讳瞎拽。卡住的人,你越拽,他越慌;他越慌,卡得越死。很多淹死的不是出不来,是被同伴硬拽,把气管拽脱了。
  我先把他的灯线绕开,再用短撬顶住石棱,左手摸到阀门边。右腿使不上劲,我只能用腰顶住洞口,整个人斜著卡在那里。
  匕首一点点削泥。
  可泥太硬,里面夹著碎石,刀尖碰上去,手腕发麻。
  马二又想动,我直接按住他屁股。
  对,没错,就是屁股。
  这时候讲不了体面。能活著上去,屁股被按两下算祖坟冒青烟。
  马二不动了。
  我把石棱边上的泥削开,又用短撬往外別。石头没动,倒是旁边烂泥鬆了一块。
  我抓住他气瓶底部,冲他腿上拍三下。
  一起退。
  一。二。三。
  我猛地往后一拽。
  马二整个人从洞里被拔了出来,像拔一根烂萝卜。我们俩在水里翻了半圈,砸进泥里。
  他趴在水底,大口吸气,肩膀一抽一抽。
  我刚想骂,灯光扫到他怀里,双手死死抱著一个黑泥糊满的大傢伙。
  我差点把呼吸嘴咬碎。
  这人没救了。
  真没救了。
  马二缓过一点气,还衝我眨眼,意思是:拿到了。
  我举起短撬,真想照他脑门来一下。
  可下一眼,我也停住了。
  那东西不小,脸盆大小,边沿一圈厚锈。马二用手一抹,泥散开,露出青铜本色。盘底有纹,灯光一照,蟠螭纹盘在底心,线条还清楚。
  汉代青铜盘。
  不是民间洗脸盆,这明显是祭祀用器。
  青铜器看著都差不多,可真懂的人一眼能分出味。汉代器物不像商周那么凶,纹饰收了许多,但规矩还在。蟠螭纹、云气纹、几何边栏,哪一处都不是隨手铸的。
  尤其这种盘,常和匜、壶、豆一起出,配在祭祀坑里。它不是给死人日常用的,是给墓主身份用的。
  我用手指敲了一下盘沿,水里听不清,但手上能感觉到震。
  我心里那股热劲压不住了。
  铜镇、陶片、青铜盘!
  三样东西一对,水口后面肯定连著汉代大墓的祭祀坑。不是剩锅,不是野坟,是正经有规制的大墓。
  马二抱著盘,笑得面罩都快歪了。
  我指洞口,又指深处,他赶紧把灯照进去。
  这一照,我心又凉了。
  水口往里两米不到就开始收窄,里面全是死岩。缝最窄的地方,连小孩肩膀都过不去。水能过,泥能过,碎陶能过,人过不了。別说我们背著气瓶,就是把骨头拆了也白搭。
  马二也看明白了,他不甘心,伸手还想摸。
  我一把扣住他手腕,摇头。
  他急了,指青铜盘,又指里面,意思是大货就在后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氧气表。
  再指他。
  想死你自己死。
  马二这次没敢犟,他抱紧青铜盘,跟著我往回退。
  游到半道,马大从另一边辽墓那边的水道回来。他看见马二怀里的东西,眼神动了一下,但没停,只朝我们比了个撤。
  看来他那边没收穫。
  我们三人顺著主绳上浮。
  离水面还有几米时,我耳朵疼得厉害,吞了两口津液才压下去。右腿已经没感觉了。马二抱著青铜盘,游得比谁都卖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背命嫌沉,抱货不嫌累。
  哗啦。
  马大先出水。
  马二第二个冒头,刚摘呼吸嘴就喊:“把头!大货!”
  谭辣椒一把拽住他后领:“你先给老娘上来,別抱著盆子投胎。”
  我最后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喘气。肺里像灌了冰渣。
  马二把青铜盘放到郑有德面前,手还不肯撒。
  “把头,汉的,绝对汉的。”
  郑有德没先看盘,他先看我问道:“路呢?”
  我摇头:“水眼找到了,东西也对。可里面收死了,全是岩缝,人进不去。”
  郑有德这才蹲下,用白布擦盘沿,擦了三下,他眼神变了。
  谭辣椒也凑过去:“值钱?”
  “这不是值不值钱的事。”
  他用木棍点著盘底纹路:“蟠螭纹,汉早中期都有。盘沿厚,铸得稳,不是小户东西。”
  马二笑得合不拢嘴:“那咱发財了?”
  郑有德把盘翻过来,忽然停住。
  “灯。”
  谭辣椒把强光灯递过去。
  光照在盘底內侧,那里有一块泥没洗乾净,郑有德用指甲刮掉泥,露出三个很浅的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