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卖鱼
  刚推门,我闻到一股腥臭。
  不是死老鼠味,是烂肉混著冷水的味,我顺著味去了院角。
  水缸旁边蹲著一个人。
  马二。
  他面前放著个破铁桶,桶上盖著黑布,黑布还在动。里面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
  “二哥。”
  他回头,笑得跟偷鸡的黄鼠狼一样。
  “九峰,醒啦?”
  我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桶里,那条怪鱼还活著。
  黑背白肚,身子拧成一团,嘴边两根短须乱扫,水里飘著几片白肉沫。它一见光,猛地撞桶,细牙刮在铁皮上,声音让人牙酸至极。
  我压著火:“把头不是让处理了?”
  马二赶紧按住桶沿:“哎哎,小声点。我哥睡著呢。”
  “你想死?”
  “死啥呀。”马二嘿嘿笑,“这东西稀罕。你见过?我没见过。镇上泡药酒的老板最喜欢这种怪货。蛇、蝎子、蜈蚣、癩蛤蟆,越噁心越说补。我拿去问问,卖俩钱。”
  我真想拿桶扣他头上。
  “这东西咬过你哥。”
  “所以才值钱啊。”马二一本正经,“不凶谁买?温顺的叫泥鰍,凶的才叫宝贝。”
  他见我脸色不对,马上换嘴脸。
  “九峰,九爷,陆掌眼。你听我说,这趟你功劳最大,水眼是你找的,侯墓是你推的。可钱呢?还没到手。把头去安西谈大货,咱兄弟总得有点菸钱吧?”
  我没吭声。
  他凑近了些:“卖了咱一人一半。你不是要去老苗那儿?空手去啊?那老头茶水钱比县长都贵。”
  这话戳我肋骨上了。
  我缺钱。
  马二还欠我一千一百五十块,嘴上叫爷,兜里比谁都乾净。我兜里那点零钱,买包好烟都心疼。
  我看了一眼铁桶,怪鱼还在扑腾。
  卖,是犯规。
  不卖,我也没钱。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穷人讲骨气,常常讲著讲著就饿了。
  “去哪卖?”
  “镇西头,有家药酒店,门口掛虎骨酒牌子的。老板地中海,姓梁,人滑,但收偏货。”
  “黑布盖严。別走大街。”
  “懂!”
  “还有。”我盯著他,“这事不许往大货上扯。问来处,就说山里冷泉抓的。”
  马二拍胸脯:“你放心,我嘴最严。”
  我信他才有鬼。
  我们把铁桶用黑布蒙好,又在外面套了个破竹筐。马二提著,我一瘸一拐跟著。傍晚镇上人多,卖菜的、收摊的、骑二八大槓的挤在一条街上。路边还有人摆著小灵通gg,牌子上写著“月租便宜,接打方便”。
  那几年就是这样,手机贵,小灵通时髦。谁腰上別个bp机,都觉得自己像个老板。我那只bp机刚被把头摔碎,想起来还肉疼。
  药酒店在镇西头。
  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著人参、鹿茸、海马,还有几瓶泡得发黄的蛇酒。门口那块“虎骨酒”的牌子,多半是唬人的。真虎骨那时候已经不好弄,很多店拿牛骨、狗骨泡了糊弄外行,喝完最多尿黄,不会长本事。
  老板是个禿顶老头,头顶亮,四周一圈头髮,像谢广坤的驴。
  他抬眼看我们:“买啥?”
  马二把竹筐放地上:“梁老板,给你看个稀罕货。”
  老板瞥了我俩一眼:“山耗子?蛇?不要,最近查得紧。”
  马二掀开一点黑布,铁桶里的怪鱼猛地一弹,水溅到柜檯上。
  老板眼神变了。
  他马上伸手把店门虚掩上,又装作不在意:“啥玩意儿,丑不拉几的。五十块,放这吧。”
  马二立刻炸了:“五十?你打发要饭的呢?”
  老板慢悠悠说:“不卖就提走。死鱼烂虾,也敢喊价。”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挪到门边,半个身子堵住出口。
  我看见了。
  马二也看见了,脸有点发僵。
  这就是小江湖。
  大江湖拿枪,小江湖堵门。你没眼力,五十块都拿不走。
  我上前一步,把黑布彻底掀开。怪鱼张嘴,细牙一圈,撞得桶壁乱响。
  老板喉结动了一下。
  “梁老板是吧?別装了。你柜里泡的那条乌梢蛇,死了三天才下酒,鳞都翻了。你都敢標八百八。这条深山冷泉阴蛇鱼,活的,吃灵芝根和死人菌长的,你给五十?”
  马二愣了愣,赶忙接话:“对!灵芝根!我们抓它差点没命!”
  老板眯眼看我:“小兄弟懂药?”
  “不懂。”我说,“但我懂人眼。你刚才看见它牙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压了一下。那是怕別人看见你想要。”
  老板脸沉下来。
  我继续说:“这东西离水还能活半天,能钻腐木,咬一口肉边发白。泡酒壮不壮阳我不知道,但你把它摆出去,镇上那些开矿的、跑货的、赌钱的,谁不想尝一杯?”
  屋里安静了。
  马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真是卖鱼祖师爷。
  其实我全是胡扯。
  但胡扯也得有根。怪鱼咬马大后,伤口发白是真的,从尸肚里钻出来也是真的。真里掺假,假才像真。
  老板把门又关紧一点,压低声:“二百。”
  我盖上黑布:“走。”
  马二这回机灵,提桶就要动。
  老板抬手:“五百。”
  “七百。”
  我伸手去拉门。
  老板咬牙:“八百!再多没有。你们也別太黑,这东西要是死在我手里,我一分都捞不回。”
  我回头看他:“现钱。”
  老板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沓钱,数了八张百元票子。那年月一百块还挺挺括,真钱拿手一搓,有棉纸的劲。
  我接过来,一张张看水印。
  马二急得直搓手:“峰啊,差不多得了。”
  “急什么。假钱你吃?”
  老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比老贩子还难缠。”
  我把钱揣好,指了指桶:“別徒手抓。它听人气,手伸近了就咬。”
  这句不是嚇他。
  老板拿铁鉤去拨,怪鱼猛地弹起,差点咬到他手背。他脸色当场变了。
  我们出了药店,拐进一条土巷,马二再也憋不住,笑得肩膀乱抖。
  “八百!九峰,你他娘真会吹!还吃灵芝根,死人菌,听得我都想买一杯。”
  我把四百递给他,五五分。
  他接过去,亲了一口钱:“这才叫买卖。跟著你有肉吃。”
  我把剩下四百塞进贴身口袋。
  钱不多。
  但这四百,是我凭自己嘴和眼挣来的,不是份子,不是赏钱,也不是借的。
  感觉不一样。
  后来我没事查资料,还翻过一本旧《异鱼志》,又问过一个江湖的老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古名里真有“鰼”的说法。骨血入酒,能拔寒湿,壮筋骨。只是它吃腐肉,带尸毒,处理不好,喝一口能把人送走。
  但不管怎样,我们也不算坑人,那梁老板还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