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石函
  我们贴著右墙走。
  第一个弯,墙面湿,第二个弯,砖缝里有白碱,第三个弯,头顶掉灰。
  第四个弯过去后,脚下忽然变平,前面开阔了一点。
  马二长出一口气:“可算出来了。再绕一圈,我都想给侯爷磕一个,让他给我指路。”
  郑有德冷冷道:“你磕了也没用。人家防的就是你这种。”
  出了蛇形道,前面就是一段直路。
  直路不长,十来步,尽头立著一道石门。
  这道门比前室那道大一號,门面很素,没有兽面,没有云纹,只有几道浅浅的刻痕。
  马二看了一眼,小声说:“侯爷家大门这么寒酸?”
  没人搭理他。
  马大蹲下去,先看门脚,又看门缝。
  我站在后头,没敢靠太近。前头西耳室那一口黄绿气,把我鼻子都熏怕了。人一旦知道甜味能要命,再闻见什么香的,都觉得像阎王爷开饭。
  马大摸出拐子针。
  那东西用布包了好几层,取出来时,铁桿一截一截接上。
  郑有德说过,拐子针这门手艺,不是拿根铁棍往里捅就行。门后头自来石的位置、高低、斜度,全靠手上那点劲摸。摸错了,轻则白费力,重则把石头顶死,再也打不开。
  马大练这玩意练了三年,才敢在真墓里用。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马大把鉤头从门缝里送进去,铁桿进去半尺,他停一下,再进去一尺,又停一下。他不是怕,是在听手里的回劲。
  开石门不怕门重,就怕门后有“反顶”。普通自来石是从里头顶门,你用拐子针把它拨开就行。反顶不一样,它可能连著石槽、木楔,或者后面另有压石。你一用蛮力,石头卡得更紧,甚至带动暗坑。
  老土工说这叫“门不让人,人別硬爭”。爭贏了,也可能少半条命。
  半个时辰过去,马二蹲得腿麻,换了三回姿势。
  “哥,摸著没?”
  马大没吭声。
  郑有德冷冷看他一眼:“你嘴能不能也封两千年?”
  又过了一会儿,马大的肩膀忽然停住。他右手往里一送,左肩微微一沉。
  “咬住了。”
  郑有德走过去,用独臂扶住杆尾:“別急。先试石。”
  马大轻轻压了一下,门后传来很低的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落地,是石头在槽里挪动。
  我耳朵一紧,说:“动了,往左偏。底下还卡著。”
  郑有德看我一眼:“听准。”
  我点头。
  那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可耳朵反倒清醒。人有时候就是怪,越到要命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样东西不肯睡。
  马大换了角度,拐子针往上一挑。
  马二凑过去帮忙,被郑有德一脚踢开:“站后头,別挡劲。”
  “我还想出点力。”马二委屈道。
  “你不添乱就是大力。”
  这话伤人,但准。
  最后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上了。马二在后面顶杆尾,郑有德控方向,马大负责手感。三个人一口气压下去,石门后面终於响了一下。
  咚。
  自来石离槽了。
  郑有德低声说:“借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后背反倒鬆了点。
  不是迷信。干这行,有些话说给死人听,其实是说给活人听。你知道自己在干见不得光的事,就更得给自己立条线。不然手一滑,人就没底了。
  马大收回拐子针,换短撬插门缝。
  石门很沉。
  四个人推了两次,才推开一条能进人的口子。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下意识捂鼻子。
  可这次不是臭味,也不是甜腻味。
  是苦。
  一种草药晒乾后又被水泡过的苦味,夹著一点菸熏气。很沉,但不冲。
  郑有德点了火摺子,火苗没变色,只是往里微微一倾。
  他看了片刻,说:“能进。但別乱碰。”
  马二问:“这味儿又是啥?侯爷死了还煎药?”
  郑有德拿手电往里扫:“汉代贵人墓,有用草药熏墓的。防虫,防腐,也有辟邪的意思。艾草、椒、桂、雄黄,掺什么都有。味还能留到现在,说明这里封得好,两千年没怎么进过气。”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第二。
  我第三。
  马二最后探头探脑,嘴里还念:“祖宗保佑,侯爷发財。”
  主墓室比前室大一圈,也更规整。
  四壁抹了白灰,白灰上画著云纹和鸟纹。顏色暗了,红的发褐,黑的发灰。鸟的翅膀画得很长,像要从墙上飞出去。
  郑有德把灯压低:“別照久。”
  我嗯了一声。
  这些壁画见不得热,也见不得猛光。我们这种人不懂修復,但懂一个道理,东西在土里待了两千年,你一上来拿灯烤它,就跟把冻僵的人扔火堆边一样,不死也脱层皮。
  墓室中间没有棺床。
  那里放著一座青石凿成的长方形石函。
  石函很大,差不多一人多长,半人高。函盖平整,上面刻著几行字。字不是篆,是隶书,笔画扁,收尾有波挑。
  马二一看石函,眼睛就亮了:“棺材?”
  郑有德说:“外函。”
  “里面才是棺?”
  “也可能不是。”
  这句话让马二的笑僵住了。
  我也看向石函。
  函盖和函体之间有一道细黑线,绕了一圈。那线很直,灯光一照,像干掉的老油。
  郑有德蹲下去,看了半晌:“蜡封。”
  马大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带出一点黑屑。
  “封得死。”
  郑有德没急著开,先去看函盖上的字。他把手电斜著照,让字影落出来。
  “安定侯……”
  他念得很慢:“元……三年……葬……”
  后头几字被污渍糊住,看不清。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汉中晚期,跑不了。”
  马二搓了搓手:“那就对上了。侯爷本尊在这儿。把头,开不开?”
  郑有德没说开也没说不开,绕著石函走了一圈。
  石函四周散著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不大,但品相比耳室里的更好。有一只小铜壶,壶盖还在,一件铜灯,灯盘里黑乎乎的,像还有残油,旁边几片漆器已经塌了,露出暗红色的胎。
  这些东西摆得不乱。
  和西耳室那堆青铜礼器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原本就该在这里。
  我蹲在石函一角,看见四个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厚,和石函贴在一起,环鼻做成兽头,嘴咬著环。
  “把头,这铜环是干啥的?”
  “穿绳抬函用的。”
  “这么大石头,抬得动?”
  马大开口:“人多。”
  “对!汉墓里有些石函不是在墓里凿的,是外头做好,再抬进来。穿粗麻绳,下面垫滚木,几十个人一点点挪。贵人下葬,活人比死人累。”
  “死了还折腾人。”马二嘀咕著。
  我心里说,你现在也在折腾人家。
  这个安定侯,我越想越不对。
  正史上没名,墓里却有家丞砖、车马壁画、礼器、祭祀坑,现在又有石函蜡封。规格一步一步往上顶,顶到最后,反倒像有人故意把他的名字从外面抹掉了。
  马二已经急得绕圈:“把头,咱到底开不开?翁书林那老毒物可在镇上呢。咱慢一步,汤都喝不上。”
  郑有德看著石函:“急著喝汤,也得看锅里煮的是肉还是人。”
  马二不吭声了。
  马大把包放下,取出刀片和细撬。
  郑有德盯著他:“只破蜡,不撬盖。先看里面有没有气。”
  马大点头。
  我退到半步外,把防毒口罩戴上,又拿湿布握在手里。前头丹砂气给我们的教训够深,没人敢拿鼻子逞英雄。
  马大把刀片贴进石函缝里。刀片很薄,顺著黑线慢慢走。
  蜡层硬得厉害,一开始根本不动。
  马大换了角度,黑色蜡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石函边上,像碎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