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神道
  墓砖下面有水声,这不是小事。
  墓里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火,二是水。火来得快,水来得阴。你看它不动,等它真动了,整条盗洞能被冲成一根肠子,人进去就没影。
  马二贴著墙站著,眼珠子转来转去。
  “把头,下面还有东西,咱是不是……再看看?”
  他嘴上问得虚,眼里却亮。
  这人就这样,怕归怕,財迷归財迷。要是地府门口摆个金元宝,他多半会先问一句能不能打包。
  郑有德没理他,拿手电照后墙。
  主墓室后墙靠右,有一片白灰起鼓。刚才那道烂木门就在旁边,大家注意力全在內棺上,没人细看。
  马大走过去,用钢钎点了点。
  咚。
  他换个位置再点。
  空。
  我耳朵一动,说:“后头有道。”
  郑有德看我一眼:“多宽?”
  我把耳朵贴到墙上,让马大轻敲三下。
  第一下,回声散。
  第二下,尾音往下沉。
  第三下,有水气从灰缝里钻出来,贴著脸有一丝凉意。
  “堵住了大半,往下斜。不像正墓道,像后来封的。”
  郑有德点头:“开。”
  马二一听要干活,脸顿时苦了。
  “刚开棺,又开墙,侯爷这是买一送一啊。”
  马大把短铲递给他:“少废话。”
  我们轮流清。
  那堵墙不是整石,是碎石加灰泥塞起来的。外头抹了一层白灰,里面全是拳头大的石块。灰泥里有糯米浆,年头久了发硬,铲子刮上去直冒白粉。
  像这种老墓里的封堵不能上来就砸。很多新手以为堵墙就是墙,抡锤干就完了。真这么干,十个有八个要吃亏。因为封堵后面可能有空腔,也可能顶著流沙、水道、毒气。老土工开封墙,一般先听,再剔边,再取中间,像拆一锅熟透的烂肉,不能急。
  马大负责剔边,马二负责往外扒石头。
  我们四个换著轮流干!
  两个时辰后,墙终於通了。
  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黑,风从里头往外吹,带著湿味。
  马二把脸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退回来。
  “这味儿像老井底。”
  “有水。”
  “有水是好是坏?”
  “看你会不会游。”
  “那坏了,我会狗刨,不会侯爷刨。”
  马大一脚踢他小腿:“进去。”
  “斯……哥,你这人没亲情。”
  通道往下斜。
  我们弯著腰进去,先是马大,后是郑有德,我第三,马二断后。他断后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他不想走前面。
  通道两边石壁潮得厉害,手一摸,全是水珠。走了十几步,墙上出现一点蓝绿色的光。
  马二立刻停住。
  “把头,这啥?鬼火?”
  我用手电照过去。
  那东西贴在石缝里,不是一团一团的蘑菇,而是一层细细的苔。手电光扫过去,它自己不亮,但会反出蓝绿光,像破玻璃渣。
  郑有德说:“夜光蘚。”
  马二半信半疑:“蘚还会发光?”
  “不是发光,是反光。阴湿石缝里常见,没毒。”
  马二鬆了口气。
  郑有德又补一句:“別吃。”
  马二脸黑了:“把头,你把我当啥了?我又不是羊。”
  马大在前头说:“你赌急了,鞋垫都能押,吃蘚不稀奇。”
  我笑了笑。
  夜光蘚这东西,南方水洞子里见得多,北方旱墓少些。以前有人把它当灵芝往外卖,说是墓里长生药,能治百病。
  九十年代古玩市场旁边常有这种偏门摊子,卖石胆、龙骨、太岁,吹得一个比一个玄。真懂的人不会轻易碰。
  墓里长出来的东西,能不入口就別入口,死人旁边长的玩意儿,再补也补不到活人身上。
  通道越来越低,脚下也越来越滑。
  走到后半段,水声明显了。
  不是墓砖下那种闷响,而是开阔处传来的回声。哗,哗,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推著大木盆。
  马大忽然停住。
  我以为前面没路了,原来不是没路,是路尽头突然开了。
  他把手电往前一扫,我们眼前一下空了。
  那是一个大溶洞。
  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近处的石壁和乱石,再远就是黑。洞顶很高,掛著一排排石钟乳,有些尖头滴水,滴到下面,声儿很清。
  洞底是一条河。
  黑水河。
  河面浮著雾,雾不厚,但贴著水走。手电照下去,水面不反亮,像吸光。河宽看不清,对岸也看不见。
  马二站在洞口,嘴张了半天。
  “这他娘的……侯爷家还有护城河?”
  郑有德蹲下,看著地面。
  洞口边有人工凿出来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延到河边。石阶不宽,只够两个人並排走。每一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水痕。
  马大用手摸了摸水痕:“涨过水。”
  “还不止一次。”郑有德说,“高水位能没到第七阶。”
  我往下数了数。
  第七阶离现在水面差不多有一人高。
  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河会涨。涨上来,石阶全没,人站在这里都危险。
  马二小声问:“把头,这地方干啥用的?”
  “水神道。”
  马二愣了:“啥道?”
  “汉代人信水路通阴。贵人死后,有些墓会修水道,象徵魂过冥河。不是所有墓都有,能弄这个的,要么靠水,要么懂方术。”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安定侯墓不是单纯埋人。石函、白骨、地衣、学舌蛊、无目鱼纹,现在又多了一条水神道。
  这不像侯爷给自己修阴宅。
  倒像有人借侯爷的墓,压住一条水下的东西。
  马二挠头:“那咱也得坐船?”
  没人接话。
  因为我们没有船。
  橡皮筏子在上面溶洞那边,进汉墓时根本没带下来。那东西笨,背著钻十三米竖洞,能把人活活卡死。
  马大说:“回去拿?”
  郑有德摇头:“太费时间。”
  “那咋办?游过去?”
  郑有德看著河面:“不游。地下河看著静,底下可能有暗旋。人下去,背包一沉,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也听见了。
  黑水河深处有落差声。
  像水从高处跌下去,砸进一个深潭。要是人被水带走,別说会狗刨,就算真会侯爷刨,也刨不回来。
  这时,马二好像在憋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
  马大用手电沿河边扫:“左边有窄路。”
  我们都看过去。
  河岸左侧贴著石壁,有一条天然凸出的石沿,不宽,像被水衝出来的。人贴墙走,勉强能过。
  郑有德想了想:“先沿边看。找不到路,再退。”
  我们没有立刻下石阶。
  郑有德让大家重新紧包。铜匣、私印、玉器,全往上背。能绑的绑,能塞的塞。地下河边最怕东西晃,背包一偏,人就跟著偏。
  郑有德走在前面,马大紧跟,我走第三,马二在我身后。
  石阶湿滑。
  第一阶还好。
  到第五阶,雾气就贴到腿上。那雾带著一股冷腥味,不像普通河水,倒像水里泡过铁器和烂木头。
  我低头看石阶。
  上面有凿痕。
  凿得很规整,每道宽窄差不多。不是山民隨手开的路,而是当年专门修过。汉代工匠做石活有自己的规矩,尤其墓里用的暗道,不求好看,只求稳。
  看著粗,其实每一阶都有坡度,水涨时不存泥,人走时不积滑。这种地方,能留下来两千年,不是运气。
  走到第十二阶时,马二忽然骂了一句。
  “这水里不会还有那种怪鱼吧?”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
  我想起祭盆底部那条怪鱼,想起墩子肚子里钻出的黑背白肚怪物,胃里有点发紧。
  河面忽然起了一圈小波纹。
  马二立刻贴住墙:“看见没?动了!”
  马大把手电压过去。
  水面又平了。
  郑有德低声说:“別照太久。水里有东西,也別招它。”
  我们继续往下。
  不到二十步,我脚尖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
  那东西很轻,被我一碰,往旁边滚了半圈,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脆响。
  我低头用手电一照。
  是一截白骨。
  小臂骨。
  骨头一头断著,另一头还连著几根指骨,指骨弯曲,像死前抓过什么。
  马二在后面吸了口气。
  “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