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报仇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发酸。
  我不敢看他。
  郑有德转身出了走廊,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他平时抽菸慢,那天抽得很快。烟烧到手指边,他才扔掉。
  谭辣椒站在他旁边。
  “洞口那伙人,得找。”
  “你觉得……是侯支锅的人吗?”
  谭辣椒摇头:“不像。他们也被堵在里头,侯支锅没必要把自己人也困死。”
  郑有德没说话。
  我知道他也是这个判断。
  江湖里黑吃黑常见,但要看值不值。侯支锅刚拿了安定侯官印,那东西够他翻身。他要真想灭口,应该在河边动手,不会等我们快出洞时拿石头堵口。
  况且马大一死,北派这边必然追命。
  这不是抢货。
  这是结仇。
  盗墓行有个规矩,我告诉你个事,很多外人不明白。
  墓里抢东西,算买卖;墓里害命,算血债。
  买卖能谈,血债只能还。
  尤其是土工之间,平时嘴上骂得再狠,真下洞时都知道谁在前头扛塌方。把土工砸死,这事传出去,比抢一只玉杯还遭人恨。因为今天你能砸马大,明天就能砸任何一个下洞的人。
  没人愿意跟这种人搭伙。
  中午时,谭辣椒出去打了几个电话。
  那年手机贵,信號也烂。她拿的是一台波导,外壳掉漆,声音却很大。她站在医院后墙边,一边抽菸一边骂人,骂了半个钟头。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脸色不好。
  “问出来了。”
  谭辣椒说:“那天夜里,除了侯支锅,还有一伙人进了断龙岭。湖北来的。”
  郑有德眼神一沉:“谁?”
  谭辣椒看向院门口。
  侯支锅来了。
  身后跟著赵虎,手里拎著个黑布包,头低著,不看人。
  侯支锅走到郑有德面前,先看了看走廊方向。
  “马大没了?”
  “没了。”
  侯支锅沉默了一下,说:“这事不是我做的。”
  马二猛地往前一步,赵虎也往前半步。
  气氛一下紧了。
  郑有德抬手,拦住马二。
  “我知道不是你。”
  侯支锅看著他:“你真信?”
  “信,因为你没那么蠢。”
  侯支锅苦笑了一下。
  谭辣椒说:“湖北来的人,带头的叫孙麻子。”
  话音刚落,侯支锅脸上的笑没了。
  他颧骨高,本来就显瘦,那一瞬间更像脸上被削了一刀。
  郑有德看他:“认识?”
  侯支锅慢慢吐了口气:“老熟人。”
  马二问:“熟到能砸死人?”
  侯支锅没理他,只看郑有德:“我在湖南丟锅,就是他在背后下的手。”
  我听懂了。
  南派里“支锅”不是谁都能叫的。能支锅,说明他能找墓、能分帐、能压住人。侯支锅被赶出湖南,不是输一架那么简单,是饭碗被人砸了。
  孙麻子,就是砸他饭碗的人。
  郑有德问:“他为什么来陇西?”
  侯支锅说:“截胡。”
  谭辣椒接话:“还有一件事。鲍三爷那边,前阵子有人往湖北发过消息。说断龙岭有水墓,有青铜重器。”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看我,我也是刚听到。消息绕了两手,八成是鲍老三放的饵。”
  鲍三爷尸体在洞里烂了两三天,可黑水里又爬出一个“鲍三爷”。
  真真假假先不说。
  至少有一点能定。
  断龙岭早就不是我们两伙人在盯。
  郑有德问侯支锅:“孙麻子在哪?”
  “陇西县城,东关招待所。他这人有个毛病,进城只住带后院的地方,方便跑。他带了五六个人,都是亡命徒。”
  马二转身就走,郑有德一把抓住他后领。
  马二回头,眼睛里终於有了火:“放开。”
  “你现在去,是送头。”
  “我不怕死。”
  “你哥刚死,你也要让他白背你一辈子?”
  马二僵住。
  郑有德鬆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他的命。”
  这句话他说得不响。
  可院子里没人接话,连谭辣椒都没开玩笑。
  “算我一份。”
  侯支锅慢悠悠说:“但得讲规矩。不能在闹市动手,不能留把柄。孙麻子身边的人会用雷管,也会报官。你要是莽,咱们都得进去。”
  郑有德冷冷看他:“我干这行三十年,不用你教我规矩。”
  侯支锅点头:“那最好。”
  我站在旁边,背上发凉。
  以前我以为江湖规矩就是分帐、切口、谁先下针谁先挑。
  后来才知道,规矩还有另一面。
  什么时候能动手,在哪里动手,动到什么程度,谁来背锅,谁来递话,谁来善后。
  这些不写在纸上,但每个老把头心里都有一本帐。
  傍晚,马大的遗体先停在医院太平间。
  马二进去待了十几分钟。
  出来时,他把袖子捲起来,露出两只还在渗血的手。
  他对郑有德说:“把头,我跟你走。”
  郑有德看著他:“想清楚。”
  “我清楚。”
  “去了要听话。”
  “听。”
  “我让你不动,你就不动。”
  马二咬著牙:“除非孙麻子站我面前。”
  “站你面前,也得等我点头。”
  马二低头,过了好一会儿说行。
  这是马二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服软。
  不是怕。
  是他知道,靠自己现在这一口气,只会把仇办砸。
  天黑后,我们换了辆车。
  谭辣椒没去,她要留下处理马大的后事,还要盯医院这边。
  车是老北京吉普,门一关,风从缝里往里钻。
  郑有德坐副驾。
  我开车。
  ……你要问我什么时候学的开车,那我只能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马二坐后排,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缠著布。
  侯支锅也坐后排,挨著另一边窗户。
  两个人中间空著一拳距离。
  谁都没说话。
  没多久,远处县城的灯一点点冒出来。
  那时候陇西县城不大,东关一片招待所、饭馆、小录像厅。晚上十点后,街边还有卖烤羊肉串的,录音机里放著刀郎还没火之前的老歌,混著摩托车声,像另一个世界。
  我们刚从墓里出来,身上还有地下水的味。
  县城却有人喝酒,有人搓麻將,有人抱著小灵通在街边喊“喂喂餵”。
  我那时突然明白,死人只死在认识他的人心里。
  对旁人来说,天照样亮,饭照样吃。
  车快到东关时,侯支锅忽然说:“前面別开灯进巷。”
  我踩了剎车。
  郑有德问:“怎么?”
  侯支锅指了指远处一栋两层小楼:“那就是东关招待所。后院有门,门外是煤场。孙麻子要是在,肯定留人在后门。”
  马二低声问:“他长什么样?”
  “脸上有麻坑,左耳少半截。说话爱笑,笑的时候先看你鞋。”
  “看鞋干什么?”马二问。
  “看你是不是下洞的。”
  我心里一沉。
  会看鞋的人,都是老货。
  郑有德推开车门:“下车。”
  我们四个人贴著巷子往前走。
  招待所二楼有一扇窗亮著。
  窗帘没拉严。
  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瘦高男人走到窗边,低头点菸。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左耳缺了一块。
  侯支锅在我旁边轻声说:“孙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