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动手
  马二提著钢管走向窑口。
  我跟在后面,手已经摸到伞兵刀。
  侯支锅从另一边绕过去。他走得慢,脚底没声。南派摸水洞子的人,脚下功夫確实细。別看平时笑眯眯,真要动手,一个比一个会找缝。
  帆布被马二一把掀开。
  窑洞里的人同时转头。
  孙麻子坐在木箱上,手里还夹著烟。他看见马二时,第一下没认出来。
  等他看见马二手里的钢管,脸色才变。
  “谁?”
  马二没说话。
  钢管抡起来,照著孙麻子肩膀砸下去。
  “咔!”
  孙麻子惨叫一声,从木箱上翻下来,烟掉在胸口,又滚到地上。
  他的三个手下同时动了。
  一个离侯支锅最近,刚抽出腰里的匕首,侯支锅已经贴上去,手往那人手腕上一搭,一拧。
  匕首落地。
  侯支锅抬膝顶在他肚子上,那人弯腰,头还没低下去,就被侯支锅按著后脑磕在砖墙上。
  “南边来的,別在北边亮小刀。”侯支锅慢悠悠说。
  另一个冲向马二。
  我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那人比我壮,身上一股汗臭和烟味。他胳膊往后一甩,肘子砸在我脸上。
  鼻子一热。
  血流进嘴里,咸的。
  我差点鬆手。
  也就是那一下,我脑子里闪过马大推开我的样子。
  洞口那块石头,本来是奔我来的。
  我手一紧,死死勒住。
  那人反手抓我头髮,想把我从背上拽下来。我腰一沉,脚尖勾住地上的砖缝,整个人贴住他后背。
  老苗教我的挨打,真派上用场了。
  疼归疼,但不能乱。
  他转身把我往墙上撞。
  我肩膀先碰墙,顺著力往下一滑,没让胸口硬顶。下一瞬,我右手拔出伞兵刀,对著他大腿外侧捅了一下。
  他喊了一声。
  还没完。
  我又捅了一下。
  不是要害。
  但刀进肉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人慌了,挣得更凶。我贴著他,刀尖往他屁股下面又扎了一下。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喘著气,鼻血滴到他脖子上。
  那一刻,我真想往上递一刀。
  递到肋下,人就安静了。
  可郑有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都別动。”
  我抬头。
  郑有德站在窑口,独臂垂著,右手端著一把短猎枪。
  那枪不长,枪管磨得发黑,木托上缠著旧布。
  他没举很高。
  可窑洞里所有人都停了。
  土枪不如制式枪准,但近距离最嚇人。尤其短猎枪,里面装的是散子,七八步內一喷,脸、脖子、胸口都保不住。
  那年西北乡下还有不少人家藏这种东西,打野兔、看瓜地、护羊圈都用。真落到江湖人手里,就不是打兔子了。
  第三个手下刚摸到腰后,听见郑有德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郑有德枪口偏了一寸。
  “拿出来,扔地上。”
  那人慢慢抽出一把折刀,丟在地上。
  侯支锅把自己按住那人踢到角落,又顺脚把地上的刀踢远。
  马二骑在孙麻子身上,一手揪著他的头髮,一手还握著钢管。
  孙麻子脸蹭在地上,半边脸全是血,嘴里还在喊。
  “谁?谁他妈……”
  郑有德走进去。
  孙麻子看清他的脸,声音一下低了。
  “郑把头?”
  郑有德没应。
  孙麻子眼珠子转得很快。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侯支锅,最后看见我。
  他笑不出来了。
  “郑把头,有话好说。”
  郑有德在他面前蹲下,“你砸石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著有话好说?”
  孙麻子喉结动了动。
  “误会。真是误会。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我以为是老侯子的。”
  侯支锅笑了一声:“孙麻子,你这话讲得好。合著我的人就该砸死?”
  孙麻子扭头:“侯支锅,咱俩的帐以后算,今天你別插手。”
  “我插不插手,看心情。”侯支锅说,“你当年在湖南砸我锅的时候,也没问我心情。”
  马二忽然抬起钢管。
  钢管落下,砸在孙麻子右腿小腿上。
  “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孙麻子的惨叫衝到窑顶,又被砖墙压回来。他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地,抓出几道红印。
  马二贴著他耳朵问:“疼吗?”
  孙麻子疼得说不出话。
  “我哥的腿也断了。你知道有多疼吗?”
  没人接话。
  窑洞里的汽灯还在响,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按著那个被我捅伤的人,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劲还没过去。
  我那时才明白,老苗说“怕死但別乱”,不是让人当好人。是让你真到要命的时候,手別软,脑子別散。
  孙麻子缓了好一会儿,喘著粗气说:“郑把头,我赔钱。马大的命,我赔。十万,二十万,都行。”
  马二抬手又要砸。
  郑有德说:“停。”
  马二硬生生停住,钢管悬在半空。
  郑有德看著孙麻子:“你拿钱买过几条命?”
  孙麻子嘴唇发抖。
  “江湖饭,谁手上没点事?郑把头,你也不是吃素的。今天你放我一马,往后我还你人情!”
  郑有德看著他,没说话。
  孙麻子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郑把头,你开个价。”
  马二手里的钢管还举著,我那时真怕他一下砸下去。
  孙麻子这种人,该死不该死?
  该。
  可死在这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废砖窑不是墓里,墓里塌方能说天收,外头死人就得有人查。那年县城治安再松,死一个外地人,也不是一句江湖恩怨能糊弄过去的。
  行里有个说法叫:墓里埋帐,地上清帐。
  意思是墓里出了事,能瞒就瞒,瞒不住也多半算同行自认倒霉。可出了地面,你还动刀动枪,那就不是行当里的事,是帽子的事。
  郑有德终於开口:“杀了你,脏我的手。”
  孙麻子眼睛一亮,他以为自己活了。
  “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孙麻子咽了口唾沫:“给,肯定给。”
  马二冷笑:“我哥的命,你拿啥给?”
  孙麻子不敢看他,只看郑有德。
  这种人最精。他知道屋里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拿钢管的马二,是拿枪的郑有德。
  “断龙岭的东西,还剩多少?”
  孙麻子迟疑了一下。
  把头枪口往上一抬。
  孙麻子立刻说:“有!还有!没全给金秤砣。”
  侯支锅靠在砖墙边,笑了笑:“孙麻子,你这嘴,拿针缝上都漏风。”
  孙麻子咬著牙:“窑后土坑里,埋了一个木箱。六件小青铜,两件玉,一袋金饰。大的都出了,小的我留著跑路用。”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
  我点头,拉著地上那个受伤的傢伙起来。
  “带路。”
  那人腿软,走一步哆嗦一下,我把伞兵刀抵在他后腰上。
  窑洞后面有一片塌砖,砖下面压著煤灰。那人用手扒了几下,又搬开两块断砖,露出半截烂木板。
  我和侯支锅一起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不大,但挺沉。
  打开后,里面先是一层破棉絮。棉絮下麵包著油纸。
  六件小青铜器都不算大,有小铜铃、铜带鉤、铜削,还有两件兽纹小饰件。玉器一件是玉璜,一件是玉管,沁色发黄。那袋金饰里有金泡、金片,还有几枚小金珠。
  很多人以为盗墓最值钱的是大件,其实小件更好走。
  青铜鼎、编钟、铜壶这些东西,听著嚇人,卖著也嚇人。不是买家嚇人,是风险嚇人。你没门路,东西还没出省,人就先被摁住了。
  反倒是金饰、小玉件、带鉤、铜铃这些,体积小,能拆散,能混进旧货堆里。
  那年很多古玩市场都有地摊,摊上摆一堆破铜烂铁,里面藏一两件真东西,不懂的看不出来,懂的也不会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