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水窖
  马二听懵了:“水下面的事儿我家峰子也行,但是真能听出石板?”
  “怎么不能。”魏老头嗤了一声,“以前南边掏水洞子,最怕什么?最怕下去半天,摸到的是烂淤泥。最值钱的东西,往往压在硬底附近。硬底有人做,软泥是水自己淤。道上老手下水前,不光看天,还看鸟。水鸟总在浅硬处停,鱼翻花多的地方,底下未必平。看你俩年纪不大,如果想长见识,洞庭湖值得转一圈。”
  我没说话,但心已经动了。
  郑有德教我看土,姥爷教我听雷,可说到底,我现在会的,还是北边旱路那套。试问,谁不想多点技艺,特別是这一行,艺多不压身!
  船快到岳阳时,天边开始发白。
  岸上的灯一排排亮著,水面浮著碎光。有人开始收包,有人揉眼,有人提前挤到出口。马二也背起包,凑过来问:“九峰,咱到岳阳先干啥?真去找那个老杨?”
  “先下船。”
  “废话,我还以为你要跳水。”
  魏老头站起身,拎起搪瓷缸,像是要走了。
  我跟著起身:“魏老,孟教授那边……”
  “到了岸上再说。”
  下船的人一拥而出,我们跟著挤到栈桥。岳阳的早风比武汉硬,带著股湖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儿。码头边有卖米粉的,热气一冒,整个人都醒了。
  魏老头走到一根水泥柱边,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就说老魏让你去的。他要是心情好,能见你一面。心情不好,你就是提我也白搭。”
  我把烟盒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多谢老前辈。”
  魏老头摆摆手,像这事不值一提。走出去几步后,我赶忙喊他:
  “老前辈,去哪找老杨?”
  “湖东,小渔村,问杨瘸子。知道的人都知道。”
  马二小声嘀咕:“一个魏老头,一个杨瘸子,这江湖外號都够呛。”
  魏老头听见了,居然笑了下。
  “外號难听,命通常长。记住,见了他,少摆你们北边那套架子。湖上的人,不吃这个。”
  说完,他拎著缸子,顺著码头台阶往下走,混进了扛鱼篓和背麻袋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没了,才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烟盒纸。
  一张是去陕西的门,一张是进洞庭湖的水路。
  马二凑过来:“九峰,咋整?”
  我望了眼远处灰白的湖天。
  “先去找杨瘸子。”
  “不是找孟教授?”
  “字要认,水也要看。”
  马二追上来:“妈的,我就知道,跟著你准没清閒日子。”
  岳阳码头到湖东小渔村,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那年月没有现在这么多柏油路,车一过,土灰能扑人一脸。我和马二坐了半截拖拉机,又走了三里多泥路,鞋底全是黄泥。
  马二一边走一边骂:“妈的,魏老头说知道的人都知道,我问了六个人,三个说不知道,两个让我去派出所问,还有一个想卖我鱼。”
  “能问到就不错了。”
  “草的,江湖人说话就不能准点?”
  “准点的都写在站牌上。”
  他愣了一下:“你还会损人了?”
  小渔村靠湖,村口晒著渔网,竹竿上掛著几排小鱼乾。风一吹,全是腥味。
  我们问到第三家,才有人指了指湖边一间矮屋。
  “杨瘸子?在那儿补网呢。”
  屋门口坐著个老头,穿黑棉袄,裤腿挽到膝盖,左脚有点跛。他手里拿著梭子,一下一下穿著网。。
  我走过去,先递烟。
  “杨叔,魏老让我们来的。”
  老头没接烟,抬眼看我:“老魏还没死?”
  马二低声说:“这帮人打招呼都挺费命。”
  杨老头听见了,笑了一下:“嘴碎的那个,少说两句。湖上风大,话多容易呛水。”
  马二脸一黑,正要回嘴,我拉了他一下。
  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杨老头看都没看,拿过来塞进兜里:“找我干啥?”
  “学看水。”
  “你会啥?”
  “会听一点。”
  “听土?”
  “也听木,听空。”
  杨老头把梭子插到网眼里,站起来:“上船。”
  马二看著那条小木船,嘴角抽了抽:“这船稳不稳?”
  杨老头说:“你不稳,船就不稳。”
  船不大,船头有竹篙,船尾有一台老柴油机。杨老头没发动机器,就用篙一点,船离了岸。
  洞庭湖跟江不一样。
  江有脾气,往前冲。湖不急,它摊在那里,看著平,底下全是事。
  南边有些老手下水,从来不先看水深,先看水色。水黄不一定浑,可能底下是沙;水黑不一定深,可能有草、有烂泥。
  最怕那种水面不动、边上却起碎泡的地方,底下多半有烂木、死坑,脚一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过去掏水洞子的人,腰上都拴绳,不是怕水鬼,是怕淤泥吃人。
  船往湖里走了半个多钟头。
  杨老头指著远处几只水鸟:“看见没?”
  “看见了。”
  “鸟停哪儿?”
  “浅处。”
  “只说对一半。”他用竹篙点了点船边,“鸟不傻,停硬底。软泥地方,虫多,可站不稳。硬底有石、有桩、有老堤脚,水草贴得住,小鱼也爱绕。”
  马二说:“鸟都比人会找地方。”
  杨老头看他:“你才知道?”
  船到一片水面时,杨老头停了篙。
  “你听。”
  我轻轻敲船板,声音往下沉,散得很快。
  我换了个位置,又敲。
  还是散。
  杨老头不催我。他坐在船尾,点了旱菸,烟雾被风扯散。
  我把耳朵贴近船帮,手指一下一下敲。马二也不说话了。他知道我干这个时,不能打岔。
  第三个位置,声音变了。
  不是空,是硬。
  水下面像有一层东西,把回声顶了一下。
  我赶忙说:“底下不是泥。”
  杨老头嘴角动了动:“啥?”
  “石板,或者大砖。铺过,不是天生的。”
  “真有货?”马二左看右看道。
  杨老头拿竹篙往下一探。篙尖刮过底下,发出轻轻一声。
  那声音我听见了。
  石头。
  杨老头收回篙,看我的眼神变了点:“北边来的娃,耳朵还行。”
  马二立马来劲:“那当然,我家峰子听雷是一绝,当年……”
  我一脚踩住他鞋面。
  他疼得吸气,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杨老头笑道:“吹的我见多了,会按住吹牛人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