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凤翔
  院子里静了。
  白露站在那里,看台阶上的钱,看我又看看马二。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那摞钱上,纸幣散了一地。
  然后她蹲下去,抱著膝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马二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张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蹲在台阶另一头,没动。
  白露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著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看不起我自己。”
  白露蹲在那里哭,我没劝。有些话不用接,她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懂。
  在她眼里,外公是守陵人,自己学的是考古,在她的世界观里,盗墓贼就是最下作的行当。
  可现在呢?
  吃著盗墓贼买的饭,住盗墓贼租的房,帮盗墓贼跑腿问字。这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拍乾净上面的灰。
  “钱你拿著。”我把两沓摞到一起,搁在台阶上,“不是施捨。你外公当初教我三招,我给了一千五,还欠他一个条件。现在条件兑完了,帐清了。这钱是你的工钱,认字的工钱。”
  白露抬头看我,眼泪还掛在脸上。
  “以后你跟不跟我们走,你自己定。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你外公这辈子杀过人、守过陵、跑过江湖。他乾净吗?不乾净。但他活得直。你跟我们走,不是让你变成盗墓贼。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的学问,我干我的活。但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不认同我们,那咱们以后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欠谁。”
  我没等她回话,转身进了屋。
  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了。再多就是求人了,我不想求她。
  后来的事很简单。
  白露在院子里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进屋前把钱收了。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头髮扎成马尾,站在院门口等我们。
  她没说我跟你们走。但人在那儿站著,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马二冲我挤了挤眼。我没搭理他。
  从安西到凤翔没有直达车。我们先坐大巴到宝鸡,再从宝鸡转中巴到凤翔县。
  那时候长途车什么德行,坐过的人都知道。座椅弹簧顶屁股,车窗关不严,柴油味能把人熏晕。
  车上一半是扛蛇皮袋的民工,一半是走亲戚的农妇,鸡笼子搁在过道上,公鸡伸著脖子叫,声音比喇叭还响。
  白露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一本考古杂誌挡著脸,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睡觉。
  马二坐她旁边,起初想搭两句话,被白露一个眼神瞪回去,之后就老实了,抱著胳膊打盹。
  我坐后排,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个果农的信息。
  五十来岁。凤翔口音。种果树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嵌黑泥。蹲姿外撇,膝盖外翻。来洛阳走亲戚。
  就这么点东西。
  凤翔县下面十几个乡镇,种苹果的、种獼猴桃的农户少说几万户。你挨家挨户去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完。
  所以我不打算挨家挨户问。
  这里说个道上的经验。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农村人出远门的渠道非常有限。不像现在到处是高铁飞机,那时候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一天也就那么几班车。跑洛阳的线路更少,可能两天才一班。
  一个果农常年往返凤翔和洛阳之间,图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洛阳有亲戚,顺带把自家的苹果拉过去卖。
  这种人一年跑个三四趟,每次都从县城汽车站走,时间一长,售票员铁定认识他。
  你別看售票员坐在窗口里头不起眼,那是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谁家出门打工了、谁家媳妇跑了、谁家老人去省城看病了,她们全知道。
  农村是熟人社会,县城汽车站就是这个熟人网络的枢纽。
  到凤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
  街两边是卖农具的、卖化肥种子的小店,门口堆著编织袋和铁锹。电线桿上贴满了小gg,什么“专治不孕不育”“办证”之类的牛皮癣。路面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水还没干透。
  我们仨下了车,马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草的,顛得我腰都散了。”他四处张望,“就这地方?真够破的。”
  白露也在看,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没急著走。
  下车的地方就是凤翔汽车站,一个两层小楼,外墙刷著蓝白相间的漆,大半已经脱落。门口停著几辆中巴,有的熄了火,有的还在突冒黑烟。
  “你们在这等著。”我把帆布包递给马二,“我进去问个事。”
  售票大厅不大,三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不多,我等了几分钟就到了。
  窗口里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嗑著瓜子,面前摆著一小堆票根。
  我没直接买票,而是趴在窗口问:“姐,打听个事。”
  她抬了眼皮:“啥事?”
  “我找个人。五十来岁,种果树的,常往洛阳跑,可能带著果筐。凤翔本地人,说话口音跟咱们这一样。”
  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找他干啥?”
  “我亲戚。之前在洛阳见过一面,说好了要来他家收苹果,结果地址条弄丟了。只记得他是凤翔这边的。”
  这话编得不算高明,但对一个售票员来说够用了。农村人之间互相介绍生意,再正常不过。
  女人想了想,把瓜子壳拂到一边:“你说的是不是刘老栓?”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动。
  “卖苹果的,他家在糜杆桥镇那边。”她接著说,“以前一年跑三四趟洛阳,带著那种大竹筐,每次买两张票,一张坐人一张放筐。”
  “对,就是他!”我赶紧接话,“刘老栓,我就是记不起名了。最近还跑不跑?”
  女人摇了摇头:“前阵子来退了一张预售票,说以后不跑洛阳了。啥原因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