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浅坑
  “搞定了?”
  我点头:“搞定了。下铲吧。”
  第一个点,我选在枣树东侧三米的位置。
  理由很简单!
  刘老栓说戈是在枣树底下刨的,那枣树周围肯定是墓的覆盖范围。但我不在原点下铲,怕碰到他之前挖的坑,土层已经被扰动过了,看不出真东西。
  马二站稳脚,双手握铲杆,“咚”的一下扎进去。
  关中黄土鬆软,前面一米几乎不费力。铲杆一节一节往下送,每送一次提上来看土。
  一米:纯黄土,正常。
  一米半:黄土偏暗,有少量腐殖质。
  两米:土色变了。灰白。
  马二把铲提上来,剷头那个半圆弧槽里带著一捧灰白色的土,中间夹著两块碎陶片,拇指盖大小,灰黄色,素麵无纹。
  两米半。带陶片的灰白土层。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米半这个深度,曾经有过人为扰动。灰白土是白膏泥和黄土的混合物,陶片是陪葬器碎了之后散落在填土里的。
  但两米半太浅了。
  凤翔这边黄土层厚,正经的秦墓封土加墓道,顶上至少压三四米。
  两米半就碰到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盗过的墓,回填土浅,要么是小墓,本身就没挖深。
  “换个位置。”我指了指坡上方五米左右的地方,“往那边试。”
  马二把铲拔出来,扛著走过去。第二个点选在一处微隆起的地方,周围草比別处矮半截,草短意味著底下土质硬,根扎不深。
  铲子下去。
  一米,黄土。
  两米,黄土偏紧。
  两米半,还是黄土,但明显吃力了,马二往下送铲的时候胳膊青筋都绷起来。
  三米。
  “当。”
  剷头碰到硬东西,声音很脆,金属撞击烧结物的那种闷响。
  马二停了,抬头看我。
  我蹲在旁边!
  耳朵刚才贴著铲杆听了那一下,声音往下走然后被弹回来,乾净利落没有散开。
  这不是碰到石头。
  石头的回音是闷的,往四面散开。这种“当”一声弹回来的……是砖。
  马二把铲杆往上提,用了点巧劲。剷头出土的时候带上来一小块东西,卡在弧槽边上。
  他捏出来放掌心里,一块青灰色的碎片,三根手指宽,边缘平整,断面细腻,有明显的烧结层。
  马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抬头冲我说:“这不是民砖。是墓砖。”
  他说的对。
  民间盖房用的砖粗糙,掺沙多,顏色发黄髮红。这种青灰色、质地紧密、断面有烧结瓷化层的砖,是专门烧制的墓砖。火候比民砖高,密度比民砖大,埋地底下两千年不酥不烂。
  我又贴著铲杆听了一下,然后轻敲桿身感受底下传回来的震感。
  “浅。”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封顶不深,三米出头就碰到顶了。砖室结构,但规格不大。”
  马二等著我往下说。
  “不是大墓。”
  白露在旁边听著,没插嘴。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她看那块砖碎的时候,跟看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职业本能,考古的人见了实物,就像猎犬闻到了血。
  不多时天色暗下来了。
  关中的秋天日头落得快,刚才还是橘红一片,转眼就灰濛濛的了。
  我从兜里掏出块旧布,把那块青砖碎仔细细包好,塞进帆布包里。马二开始拆铲,一节一节旋下来,裹上报纸收进包里。
  我站起身,抬头往远处看。
  那道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山樑,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黑的线。
  白露说得对,那边就是雍城遗址的方向。
  凤翔这地方,秦人经营了二百九十多年,十九代国君在这儿建都。
  光是已经发掘的秦公大墓就有好几座,地底下还压著多少没人动过的,谁说得准?
  今天这一铲子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地底下確实有墓,第二,这座浅墓不是我们要找的。
  铁候是给秦王铸兵器的人,那级別搁在今天起码是个军工厂长。
  这种人的墓,不可能只挖三米深、用这么薄的砖顶封顶。
  ……
  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糜杆桥镇到凤翔县城的最后一班中巴早就没了,我们仨走了二十分钟才在路边截到一辆拉化肥的农用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要了十五块钱把我们带到县城南门。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马二抱著包坐在化肥袋子上,白露缩在角落里,脸被风吹得发白。
  县城找住的地方不难。
  凤翔那时候还没什么像样的宾馆,主街上有两家招待所!
  一家掛著“凤翔县政府第二招待所”的牌子,门口停著辆吉普车,看著像有人住。
  另一家叫“鑫源旅社”,三层小楼,外墙贴著白瓷砖,一楼是个小卖部兼前台。
  三十块一间,两张床,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要了两间!
  白露住一间,我和马二挤一间。
  安顿下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马二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方便麵、一袋锅巴、三瓶矿泉水。热水壶是房间自带的,铝皮的,烧出来的水有股铁锈味。
  面泡上了,三个人坐在一间屋里。
  马二吸溜了两口面,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了那句话。
  “九峰,你给我句痛快话,下面到底是不是铁候墓?”
  我摇头。
  “不像。”
  我把包里那块用旧布裹著的青砖碎拿出来放桌上,矿泉水瓶底的光照著,砖碎表面那层青灰色的烧结层反著暗光。
  “铁候是什么人?战国末年到秦统一前后,给秦王监造兵器的。这种人搁在当时,少说也是个中大夫一级的官。秦人好大墓,光是凤翔已经挖出来的秦公一號大墓,深就有二十四米。铁候级別没秦公高,但他的墓往地底下挖个十来米是最起码的。”
  我点了点那块砖碎。
  “今天这个,三四米出头就碰顶了。而且你看这砖的形制:薄,断面细,烧结层均匀。这不是秦砖。”
  马二凑过来看:“咋看出来的?”
  “秦砖厚、糙、大。你去咸阳博物馆看,秦代的墓砖跟城墙砖差不多,一块能有十来斤重。汉砖就不一样了,尤其东汉的砖,讲究轻薄精致,有些还带纹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