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石脂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为正经规制四个字,等於把这地方的分量抬起来了。
  郑有德捏了一点土,用拇指搓了搓,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接著。”
  马二这回不贫了。
  五米左右,剷头磕到硬物。
  这次声音短,硬。
  马二停住,慢慢转了半圈铲杆,再往上一提。剷头带上来一小块青黑色碎石,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但有一面很平。
  不是山里的天然碎石。
  天然石头断面乱,这块有磨过的痕跡,像是大石板上崩下来的一角。
  马二把碎石捏在手里,先看我。
  我也看不准。
  他又递给郑有德:“把头,您掌眼。”
  郑有德接过去,把那块碎石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了,光打在石头平面上,能看到一层发暗的东西,像油,又不像油。
  郑有德用拇指在上头搓了两下。
  搓到第三下,他停了。
  我一直盯著他的肩。
  鬆了。
  跟他在谷口看山时一样。
  老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不说身子先说了。
  郑有德把碎石攥进掌心,说:“石脂。”
  白露愣了一下:“石脂?”
  “秦代铺地石用的粘合剂。石灰、油料、细砂,有的还掺別的东西。干了以后不怕潮,比普通黄泥结实。”
  这东西我以前听过,但没见过。
  道上有人管它叫“古胶”,不准確。秦人修宫室、地宫、甬道,有时候会用类似的东西,尤其怕水的地方。
  你別看现在一小块不起眼,它说明下面不是乱石,也不是自然断层,是人工铺过的道。
  铺地石。
  带石脂。
  硃砂夯土。
  这三样摆在一起,就不是“可能有墓”了。
  是下面真有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这要是开出来……”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活不好干。”
  白露小声说:“下面如果有铺地石,那可能不是墓室上方,是墓道或者工官遗址通道。”
  郑有德把碎石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东西在下面,但光靠咱们几个吃不下。”
  马二一愣:“为啥?我能打。”
  “你能打洞,能堵水?”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又说:“能破流沙?”
  马二脸垮下来。
  他不怕硬土,不怕砖顶,也不怕死人骨头。但水和沙,是土工最烦的两样。
  水一进洞,土就软,沙一流,人没反应过来,半截身子就没了。
  郑有德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北侧山脚。
  “还得再找两个人。”
  马二问:“找谁啊,把头?”
  郑有德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们把探洞封好,草皮盖回去,土散进沟里。白露还想把那块硃砂夯土包起来,郑有德说:“不要带。带出去就是证。”
  白露手停住,最后还是把土撒了。
  回糜杆桥镇时,天已经擦黑。
  我们没住镇中心,郑有德带我们去了凤翔县城西边一家小旅馆。
  那旅馆名字叫“秦都招待所”,牌子一半灯不亮,老板娘坐柜檯后头织毛衣,看我们几个像跑长途收货的,连身份证都没细看。
  那个年代小旅馆就这样,二十块一间,热水不一定有,但墙上一定有“小心火烛”四个字。你要想乾净,就別住,你要想没人问,就正合適。
  郑有德进屋后,先让马二把门缝塞上报纸,又让我检查窗户外头有没有人。
  白露坐在桌边,把地形简图摊开。她手指还沾著土,自己没注意。
  郑有德拿起座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郑有德说:“罗茂林。”
  那边没声音。
  郑有德又说:“我这边有个活,缺一个懂水的。老规矩,你开价。”
  屋里一下静了。
  马二听到“罗茂林”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他嘴张了张,没敢插话。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凤翔。今晚能到最好。”
  那边还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有德嗯了一声:“南边那件事,不用提。一码归一码。”
  他掛了电话。
  马二忍不住了:“把头,罗哑巴?他不是退了吗?”
  郑有德拿烟,点上道:“退了也能走路。”
  马二乾笑一声,不问了。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马二反应就知道不是一般人。马二这人嘴欠,能让他把话咽回去的人不多。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南边养病的时候又撞上他,顺手帮他挡了一件事。”
  他说得轻,像在说路上捡了个烟盒。
  但江湖上这种“挡了一件事”,通常都不小。挡刀、挡枪、挡仇家,哪一种都够喝一壶。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一个叫老猫的。
  “凤翔那边的护林站,还能用不?”
  那边嗓门很大,我隔著一米都听见了:“能用。但屋顶漏了,得补。”
  “明天去。”
  老猫问了句什么。
  郑有德说:“带油毡,带铁锹,別带閒人。”
  掛了电话后,郑有德看著桌上的图,手指点在谷口位置。
  “今晚都別睡死。”
  马二揉了揉后背:“把头,我都这样了,还能睡死?”
  白露冷声说:“你可以疼死。”
  “大小姐,你这嘴迟早出名。”
  “那也比你先出土强。”
  我听著他们斗嘴,心里却不轻鬆。
  郑有德喊南派的人来,说明下面的麻烦比我们想的大。
  北派胆大,长处在旱地墓。
  南派胆小,不是说他们真胆小,是规矩细手段阴,尤其懂水洞子。
  凤翔不是江南,郑有德却喊懂水的人,这就说明糜杆桥那片地下,有水路。
  过了几个小时,把头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开门。
  门外站著把头,他后面还有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脸长,背著灰布包,裤脚上全是泥。
  他进门没看我们,也没打招呼,先走到桌边,低头看白露那张地形简图。
  看了足足五分钟。
  马二小声说:“真哑巴啊?”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马二马上闭嘴。
  郑有德问:“点啥?”
  罗哑巴伸出手,在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北侧山脚。
  第二下,谷口。
  第三下,他没点图上標的位置,而是在护林站旁边划了一道弧。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哑,也不怪,就是太少,少得像捨不得花。
  白露正好端著水盆进来,听见这个字,愣在门口:“哪里有水?你怎么知道?”
  郑有德看著图问:“暗河?”
  罗哑巴点头。
  屋里没人说话了。
  凤翔糜杆桥,黄土坡,老坟地,秦代铁候,下面竟然压著暗河。
  这事一下就不对味了。
  这罗哑巴是这么肯定的,他可是没去现场啊,难不成会算天机不成?!
  后来我想了想,应该是把头出去的时候带去他看了,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
  罗哑巴把图推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里,看著外头黑下来的街。
  大概半根烟的工夫。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动,但我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哑巴的后背。
  罗哑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又低头看图。
  当时我没看懂。
  马二也没看懂。
  白露更没看懂,她还以为这两人装神弄鬼,皱著眉说:“你们江湖人说话能不能別省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