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之藏
  通道里一下安静了。
  我把手电往门楣上抬了抬。
  那上头確实有字。
  四个。
  刻得不深,线条很细,和我们以前在汉墓里见过的那种规整篆书不一样。
  秦字瘦,劲道足,看著不花哨,但每一笔都像拿刀刻出来的规矩。
  白露站在门前,没急著开口。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薄纸,又拿出铅笔,想拓一下。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上纸。”
  白露手停住:“为什么?”
  “门没开,別惊东西。”
  这话听著玄,其实是规矩。
  老辈人下墓,没確定机关之类的东西前,不乱贴、不乱擦、不乱敲。
  你以为你只是拓个字,纸一贴,手一压,万一门后有吊线、暗槽、落石,谁知道它等的是不是就这一点力。
  白露咬了下嘴唇,最后把纸收回去了。
  她就用手电斜著照,眼睛一点一点看。
  马二忍不住问:“大小姐,认出来没?是不是写著金银满仓,见者有份?”
  白露没搭理他。
  她看了很久,才说:“第一个字,是铁。”
  铁。
  我们一路从那把秦戈上的铭文追到凤翔糜杆桥,又从老坟坡追到这个火下的石道,现在这字出现在门上,就像有人在两千年前把路牌钉好了,只等我们走到这里。
  白露接著说:“第二个字……不是候。”
  马二愣了:“不是候?那咱们找错了?”
  “你闭嘴。”白露皱著眉,“是侯,诸侯的侯。”
  马二更糊涂:“一会儿候,一会儿侯,差个单人旁能咋?”
  我说:“差大了。”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骂我,算是给足面子。
  她指著门楣:“秦戈上那个是候,等候的候,也是职官。门上这个是侯,爵位。四个字连起来,应该是……铁侯之藏。”
  马二咧嘴笑了:“藏的啥?”
  没人笑。
  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嘴角慢慢收了。
  郑有德蹲下来,看石门底部。
  他的手电光不照门楣,只照两扇门合缝往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黑线,黑线里塞著硬泥,硬泥有些地方裂了,像干透的锅巴。
  郑有德看了一会儿,说:“门后有自来石顶著。”
  马二低声骂:“草,又是这玩意儿。”
  自来石是真东西,不是说书先生编的。
  很多古墓的石门不是从外头锁,而是从里头顶。下葬完,工匠退出去,最后用一根长石条或者石板斜著顶在门后。
  门一关,那石条就落槽,外面推不开,撬不开。你砸门,石门厚,你撬缝,石条卡死。
  以前北方盗墓的最恨这个,叫“死人顶门”。南边有些水洞子也有类似东西,只是材料不一样,有木樑,有石墩,也有铁轴。
  对付它,老法子就用拐子针。
  有很多人还是不懂拐子针,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根细长铁棍,前头弯成半圆,顺门缝伸进去,去套那根自来石。
  套住以后,外头几个人慢慢拉,把石条挪出卡槽,门才有机会开。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很吃手。
  你看不见门后,只能靠手感。
  拐子针进错角度,顶到墙,白费力,勾住陪葬木,扯坏了,可能带机关,要是门后石条太重,硬拉,针断在里面,那门就更难开。
  断龙岭的辽墓和汉墓里也是这东西,我们见过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那几次都是马大和把头亲自上手,我和马二在后头拉绳,折腾了好久才弄开。
  汉墓里那根石条已经够大了,可眼前这扇门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它太静。
  静得像门后头不是一间墓室,而是一座压住火的房子。
  郑有德抬头看我:“听。”
  我点点头,把脸贴近门缝。
  白露立刻说:“小心。”
  这话,像是下意识冒出来的。
  马二在后面嘖了一声:“哟,关心九峰呢?”
  白露回头瞪他:“你再多嘴,我把你名字刻门上。”
  马二乐了:“那我不成老秦人了?”
  “秦人不收你这种手贱的。”
  这俩人一吵,通道里那点紧绷倒鬆了半分。
  我没理他们。
  耳朵贴近门缝后,冷气从缝里钻出来,擦著耳廓往外走。
  门后有风,但风不直!
  说明门后不是空大厅,起码有遮挡。再听深一点,能听见一点很低的回音。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门边。
  咚。
  声音进去了,又很快被堵回来。
  我换了个位置,再敲。
  咚。
  这次回声比刚才短,硬,后头横著东西。
  我心里有了数,退回来:“门后確实有石条,很粗。比断龙岭汉墓那个大两倍的感觉。”
  马二吸了口气:“两倍?那秦人是埋人还是修城门?”
  郑有德说:“铁候管炉,管兵器。给他修的门,不会省料。”
  白露低声纠正:“门上写的是铁侯。”
  郑有德看她:“你信门,还是信戈?”
  白露愣了一下。
  我也看向她。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秦戈是实用器,铭文是工官体系里的东西,写错的可能小。
  门楣是墓门,写给后来人看,也可能写给死人看。
  一个“侯”。
  一个“候”。
  差的不是笔画,是身份。
  白露慢慢说:“我信戈。但门上的侯,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给谁看?”我问。
  白露看著那四个字:“给盗墓的人看,也给修墓的人看。把职官写成爵位,后面找的人就会往贵族墓的规制上想。你们说的梁老当年如果只听江湖传闻,也会被这个字带偏。”
  郑有德右肩鬆了一点。
  这是他认可了。
  马二挠头:“那咱们现在算啥?被秦人骗了两千年,又自己找回来了?”
  “算你这回脑子跟上了。”
  马二骂我滚。
  郑有德打开隨身的旧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铁棍。
  那东西有一米多长,通体发黑,前头弯著,像半个小鉤。
  棍尾有个孔,能拴绳。
  看著不是新打的,表面有旧磨痕,摸起来油油的。
  马二一看就认出来:“拐子针。”
  郑有德没急著用,递给罗哑巴。
  “你来。”
  马二这回没抢。
  南派人手稳,尤其是罗哑巴这种摸水洞子出身的,手指比眼睛还灵。自来石这种活,北派能干,南派干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