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石棺
  马二的回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但是没人理他。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站在门边的老猫,不见了。
  这人走得一点声都没有,连脚底刮地的响都没留下。石门后这间石室就这么大,通道也就那一条,他能在我们看棺的几息工夫里退回去,还不惊动任何人,这本事不是一般望风能有的。
  马二也发现了,压著嗓子问:“把头,猫哥呢?”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上头。”
  “他咋走的?”
  “腿走的。”
  马二被噎了一下,小声骂:“这回答真值钱。”
  我心里却记住了这事。
  老猫不是普通跑腿的。
  凤翔这地面,糜杆桥、雍城遗址、老坟坡、护林站,他像都摸熟了。
  一个能把人、车、物资和后路都安排妥的人,平时不下洞,不代表他不会下洞。
  以前道上有个说法,望风手分三等。最差的是看见人来就喊,喊得满山都知道。
  中等的会看灯、看狗、看村里烟囱,提前半盏茶把信送下来。
  最好的那种,你下洞时他不在你眼前,可你每一步都在他眼里。
  老猫像第三种。
  郑有德绕著石棺走了一圈。
  石棺摆在室中偏北的位置,底下垫著两条长石,棺身没花纹,边角收得很硬。手电照过去,棺盖上的四个秦篆很清楚。
  铁侯之柩。
  白露蹲在棺前,手电斜照但没上手。
  她现在学乖了。
  墓里东西,没把头点头,她再心痒难耐也得忍著。
  马二凑上去:“大小姐,这几个字没错吧?別一会儿又侯一会儿候的,把我脑子绕成麻花了都。”
  白露头也没抬骂道:“你有脑子?”
  “你这话就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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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你哪儿了?我看你挺完整。”
  马二还想还嘴,郑有德忽然说:“不对。”
  我问:“把头,哪儿不对?”
  郑有德用手电照棺底,又照四角:“这不是主棺。”
  马二瞪眼:“啥?都写铁侯之柩了,还不是?”
  “棺位不正,偏北。战国秦墓主棺应居中。哪怕是死地,也不会这么摆。”
  白露这次没顶嘴。
  拿本子比了一下石室长宽,又看了看石棺位置,脸也沉了些。
  “把头说得对。”她低声道,“秦墓讲轴线,尤其这种工官墓,就算做成库门,也会有中线。棺偏北,不是失误。”
  马二摸了摸鼻子:“秦人修这么硬的门,棺还能放歪?那工匠得被砍头吧。”
  这时罗哑巴已经蹲下了,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棺底。
  篤。
  他换了个地方。
  篤。
  第三下,他敲在长石边上声音变了,空得很。
  罗哑巴抬头,只说两个字:“空心。”
  马二脸色立刻变了:“棺是空的?”
  “底空。”罗哑巴说。
  郑有德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石棺下沿,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不是棺空,是棺下有道。”
  这话一出,我后背一凉。
  铁水层,松脂石道,自来石,双开石门,这么多东西挡在前头,结果门后这口棺还不是终点,只是盖子。
  白露忽然把手电往棺盖上压低,眉头皱起来。
  马二看她:“又怎么了?”
  白露没搭理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说:“不对。”
  马二急了:“姑奶奶,你能不能一次说完?我这心上上下下,跟坐宝鸡到凤翔的小巴车一样。”
  白露指著最后一个字:“柩字最后一笔,缺了一截。”
  我凑过去看。
  刚才在门口看石棺时,我只扫了一眼,只觉得四个字完整。
  现在手电贴著照,那“柩”字最后一笔確实少了一小段。
  不是刻浅了,是中间断开。
  “会不会本来就这么刻的?”马二道。
  白露摇头:“不会。笔势不断,最后那一截应该连上。像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缺口。
  白露立刻瞪我:“你乱摸什么?”
  “没灰。”
  我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那缺口不像新磨的。
  新磨的石头会发白,手上会带细粉。这个断口发黑,边缘发旧,像很多年前就那样了。
  “不是这几天的事。”
  郑有德看我一眼:“怎么说?”
  “断口吃黑,跟棺盖一个味。要是刚被蹭掉,不会这么沉。”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意思是,这字很早就被人碰过?”
  没人回答他。
  有些问题,没人回答,反而更嚇人。
  墓里的刻字最怕变,不是说字会自己变,而是人眼会骗人。
  光线角度不同,尘土厚薄不同,有时候你以为看见了完整的字,其实只是阴影补上了缺口。
  可白露不是普通人,她看秦篆,比马二看赌桌还认真。她说刚才完整,现在缺了,那就一定有问题。
  郑有德突然说:“別看了。往前走。”
  马二一愣:“往哪走?开棺?”
  “不动棺。”郑有德指了指石室后墙,“找路。”
  我这才注意到,石室后墙顏色比两侧略深。不是明显的门,也没有门缝,可黑层涂得厚,手电一照,能看出一条竖线。
  罗哑巴已经过去了。
  他没用锤,也没用凿,只用铜片颳了刮墙角。刮下来的黑屑带著松香味,落在地上像碎炭。
  白露低声说:“如果棺下有道,后墙又有封线,这间石室可能是障眼室。”
  “啥叫障眼室?”
  “给你这个盗墓贼看的。”
  “那老秦人挺客气,还专门给我修一间房。”
  “你脸真大。”
  我没空听他们斗嘴。
  贴近石棺,轻轻扣了扣棺壁。
  敲石头这活,不能使蛮劲。劲大了,石头全是石头味,啥都听不出来。得轻,得贴,得让声音自己往里走。
  第一下,棺壁回声厚。
  第二下,声音往下沉。
  第三下,我听到棺內有一声响。
  不是齿轮。
  墓里的机关声,我听过。铁轴是涩的,木枢是闷的,绳扣带弹,石槽带磨。
  这个都不是。
  那声音像有人用手指敲木头。
  我抬头:“你们听见了?”
  马二立刻后退半步:“听见啥?”
  白露也看我,骂道::“陆九峰你別嚇人。”
  而罗哑巴没动静,他蹲在后墙边,手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看。
  郑有德看著我:“什么声?”
  我没马上说话,又把耳朵贴到棺壁上。
  这一次,敲击声停了。
  石室里只剩我们自己的呼吸,还有防毒面具里闷闷的回气声。
  过了几息,棺壁內侧传来另一种声音。
  像指甲划木板。
  我喉咙发乾。
  马二见我不说话,脸都绿了:“九峰,你別装神弄鬼啊。你这人平时不嚇人,一嚇就是大的。”
  我退开一步:“棺里有声。”
  马二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短撬:“活的?”
  白露脸白了,却还往前看:“不可能。两千年了,里面不会有活物。”
  “我跟你说过的安定侯墓那个学舌蛊你忘了?”马二说。
  白露闭嘴了。
  郑有德抬手:“都退两步。”
  我们照做。
  他走到石棺前,用手背碰了碰棺身,又看了看棺盖和底座之间的缝。
  “热胀冷缩。石料放了两千年,受潮之后会响。”
  马二鬆了半口气:“把头,你早说啊,嚇我一跳。”
  白露却没那么轻鬆,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我。
  我没反驳。
  但我心里清楚,我听过石头热胀冷缩,不是这种声音。
  热胀冷缩没有停顿,没有轻重,更不会从棺壁里传出刮木头的动静。
  我没说。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