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雷管
  “你话短点,地方就宽了。”郑有德最后进来,冷冷说道。
  甬道不长,也就二十来步。
  可这二十步我走得很慢。
  脚底下全是人骨,手电一晃,眼眶就跟著亮。防毒面具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呼出来的气贴著脸迴转,越走越闷。
  走到尽头,空间忽然开了。
  前面又是一道石门。
  这道门比第一道大得多,高差不多三米,门面没有字,只有横竖几道粗凿痕,门脚下面黑红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浇死了。
  马二一看就骂:“又是铁水?”
  郑有德拿手电照了照:“战国防盗就这套路。”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第一道门是自来石,门楣写著铁侯,后面摆一口假柩,再用铅水封后墙,过了殉人坑,又来一道铁水灌死的大门。
  这不是防盗。
  这是告诉后来的人,前面那点东西只是给你看的,真东西,你没命拿。
  罗哑巴蹲下!
  摸了摸门脚,又用铜鉤敲了敲。
  当。
  声音厚得发闷。
  他摇头。
  马二问:“啥意思?”
  “太厚。”
  “凿不动?”
  罗哑巴又摇头。
  这次连马二都不说话了。
  我们带下来的盐酸不多,前面破铁水层已经用了不少。再说这种门脚灌死的铁水,跟上头那层不一样。
  上头是封土里的铁水层!
  好歹能一点点吃。
  门脚这个是拿来锁门的,厚,硬,还连著门槛和石槽。
  所以只能硬凿,可凿的话那得到什么时候去,猴年马月?
  郑有德站在门前,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知道,他在算。
  不是算钱,是算命。
  马二小声说:“把头,要不退回去,明晚多弄点盐酸?”
  “来不及。”
  白露抬头看他:“为什么?”
  郑有德没解释,只看了看甬道里的白骨,又看了看门脚。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用雷管。”
  我心里一紧。
  郑有德这辈子最不爱用炸药,他左手就是这么没的。以前他骂过很多人,说地下点炮的,十个有九个不是胆大,是脑子空。
  马二也愣了:“炸门?”
  “不炸门面。”郑有德说,“炸门脚。”
  罗哑巴已经把灰布包放下了。
  他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钢钎,又摸出小榔头。郑有德从包底拿出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根雷管和一卷引线。
  白露脸一下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带的?”
  “大小姐,下墓不带这个,跟上考场不带笔一样。”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赶紧补:“当然,能不用最好。”
  罗哑巴开始打孔。
  他不打门面,只在门脚铁水和石槽交接处找点。第一孔偏左,第二孔偏右,第三孔在中间略下。
  每一孔都很深,钢钎进去时,铁水渣往外掉,黑红黑红的。
  我贴著墙听。
  门后很空。
  不是石室那种小空,是更深的空,像一口大井,也像一条往下走的长廊。
  最要命的是,我听见下面有水。
  很远。
  可有。
  郑有德塞雷管时,我说:“把头,门后有水声。”
  他手停了一下:“多远?”
  “不近,但好像通。”
  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郑有德点点头:“所以只炸门脚,不能炸塌。”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炸大了,咱们是不是直接去见秦王?”
  白露说:“你闭嘴。”
  “我这是活跃气氛。”
  “你这是添堵。”
  引线拉出去十米,绕过殉人坑拐角。我们退回白骨甬道中段,贴著墙蹲下。骨头就在脚边,我不敢乱动,手心全是汗。
  郑有德把火柴递给马二。
  马二愣住:“我点?”
  “你手快。”
  马二骂了一句:“夸人也能夸得这么嚇人。”
  他接过火柴,划了两下,第一下没著,第二下火苗窜起来。
  甬道里一下亮了。
  郑有德看著他,只说了一个字:
  “点。”
  马二蹲在白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引线嗤一声亮了,火星顺著黑线往门脚那边钻。
  “退。”
  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往后缩。
  甬道太窄,退不了几步,只能贴著石壁蹲下,白露被我拽到身后,她还想看,我按了她一下肩膀。
  “低头。”
  她没骂我。
  这就说明她是真怕了。
  引线烧得不算快,可在地下等炸药响,那一截时间比一顿饭还长。
  防毒面具里全是呼吸声,马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哪路神仙。
  下一刻,闷响到了。
  不是外头放炮那种炸响。
  地下炸门脚,声音被石头和土吃掉一半,剩下的全砸在人胸口。
  轰的一下,甬道里的灰从头顶落下来,白骨轻轻跳了几下,有一根腿骨滚到了我脚边。
  白露猛地抓住我胳膊。
  马二趴在地上骂:“草的,耳朵没了!”
  郑有德没动,等了两息,才抬手:“別喊,听。”
  我也在听。
  门那边先是碎石落地声,接著有一声很沉的倒响。
  咚。
  像一根大石条砸在门后。
  罗哑巴抬头,看向郑有德,低声说:“倒了。”
  郑有德右肩鬆了一点。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赌对了。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等灰散去。
  罗哑巴第一个过去,他走路还是没声,手电贴著地面扫。
  门脚被炸开一个豁口,黑红色铁渣崩得到处都是,有几块还冒著热气,石门底下裂开了,右边门扇还歪了一点。
  郑有德蹲下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门缝边缘。
  “能推。”
  马二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刚才还说耳朵没了,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我来。”
  郑有德看著他说:“慢。”
  “知道,把头,我又不是傻子。”
  白露在后面小声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马二回头瞪她:“大小姐,你现在別打击劳动力,容易遭报应。”
  他嘴上贫,手上倒真没毛躁。
  先用撬棍把门脚碎铁渣扒出来,又用肩膀顶住门扇,慢慢发力。
  石门发出一阵涩响。
  那声音听著难受,像石头在石头里醒过来一样。
  门缝先开了半掌宽,冷气从里面出来,带著一股焦苦味。
  不是火烧过的烟味,倒像老铁铺子里淬火池边的味道。
  我小时候在青石岭见过铁匠打镰刀,炉火一旺,铁砧一响,空气里就是这种味,铁、炭、湿土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