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窄门
  周麻子抬枪托就要动。
  陈把头骂了一句:“都闭嘴!”
  我没空理他们斗嘴,蹲下来拿短撬轻轻敲著石沿。
  敲完后,郑有德看我:“说。”
  “这条沿不是池边,它下面有空槽。水银不吃石头,但会顺低处走。秦人修这个池子,不可能让水银漫到路上,自己也得进去修。他们留了检修沿。”
  白露赶忙道:“对。工官场子,不是单纯墓室。这里一定有人维护过。”
  陈把头看向穿胶鞋那人:“能走?”
  那人蹲下,用铜鉤颳了刮石沿,又把鉤尖放到鼻子前闻。
  “滑。不能踩快。”
  罗哑巴也蹲著,伸手摸墙根。
  过了几秒,他说:“绳。”
  郑有德点头:“腰绳,一人一段。枪收起来。谁掉下去,別乱拉。”
  周麻子皱眉:“不拉等他死?”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乱拉,死两个。”
  这话不好听,可是实话。
  水银这东西,我后来专门问过一个在安西东大街做化工生意的人。
  那人说,水银重,一小瓶就压手,洒在地上会滚成珠子,看著好玩,其实毒在气里。
  老一辈掏墓的怕它,不是怕掉进去淹死,是怕你在密闭地方吸久了,人会发蒙手抖,嘴里发甜,有时候走著走著就倒了。
  九十年代末,很多人对这东西没概念,温度计摔了还拿纸扒拉。真放到墓里,那就是催命玩意儿。
  郑有德让所有人重新戴上防毒面具,又叫马二把布袋里的湿麻布撕成长条裹在鞋底。
  马二一边裹一边嘀咕:“妈的,下墓这么多年,头一回给鞋穿袜子。”
  “你少说两句,省点气。”
  马二闷声闷气道:“本大爷的嘴不用气,天生带劲儿。”
  白露让他滚。
  这两人一斗嘴,我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人最怕太静。太静就容易想多。
  两边人开始分绳。
  陈把头那边的南方水手打结很快,腰结、活扣、过肩扣,手一绕就成。
  罗哑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拦,能让罗哑巴不挑毛病,说明这人確实会水。
  郑有德安排顺序。
  罗哑巴第一个,我第二个,白露第三个,马二第四个,郑有德在后面。陈把头的人靠后,让那个南方水手压他们第一位,周麻子看尾。
  陈把头不太满意:“我走后头?”
  “你拿枪,你走前头,谁敢放心?”
  陈把头盯著他,最后笑了:“独臂郑,你还是会说人话。”
  郑有德没理他。
  罗哑巴先进去。
  他脚尖踩上石沿,没有立刻走,而是蹲下,用短铜鉤在前头点了三下。第一下点墙根,第二下点脚窝,第三下点靠池那边。
  然后他回头看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懂。
  一只脚踩墙根,一只脚踩脚窝,別靠池边。
  我跟上去。
  刚踏进去,我就觉得不对。
  里面比门口冷,冷气贴著脸往面罩边钻。水银池就在左边,手电光落上去,一片亮,亮得人烦。
  上方不时有银点落下来,砸进池里。
  “嗒。”
  这声音刚才坑了我一次。
  现在再听,我心里反而记住了。
  它不是水。
  水滴有活气,水银没有。它落下去,像东西砸东西,冷硬短促。
  我贴著墙慢慢挪,右手扶石壁,上面有不少竖向划痕,像被铁器刮过。
  白露在我后面小声说:“这些痕跡不是盗洞留下的,是工匠修池时用的。”
  我说你別看墙,先看脚,她低声回我:“你算老几。”
  还会骂人,说明问题不大。
  走了十几步,前头罗哑巴停了。
  我也停住。
  后面的人一串全停。
  马二压著嗓子问:“咋了?”
  罗哑巴指了指脚下。
  我手电照过去,心里沉了一下。
  石沿断了。
  不是完全断,是中间缺了一块,大概三尺宽,下面就是水银池。
  对面石沿还在,但中间没地方落脚。
  周麻子在后面骂:“这就是你说的能走?”
  马二回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当垫脚石。”
  “你试试?”
  “我试你大爷。”
  郑有德声音压过来:“九峰。”
  我蹲下,耳朵贴到墙上。
  墙后有水声。
  不是水银,是右边那股细水,它贴著墙走,位置比我们脚下低一点,中间有空。
  我敲了敲断口边。
  声音空。
  再敲墙根。
  还是空。
  我忽然想起前室壁画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影,手里提著的东西,白露当时说那像水门柄。
  “这不是断,是盖板没了。墙里有排水槽。”
  白露马上说:“是检修口。”
  陈把头在后面问:“能不能过去,说人话。”
  我没理他,伸手摸断口上方的石壁。
  摸到第三下,我摸到一个凹进去的横槽。槽很浅,刚好能塞进手指。
  “把短撬给我。”
  马二把短撬递过来。
  我把短撬插进横槽,轻轻往上一別。
  没动。
  罗哑巴伸手按住我手腕摇头,意思是让他来。他换了个角度,把铜鉤伸进去,往里一挑。
  “咔。”
  墙里响了一声。
  紧接著,一块贴墙的窄石板鬆了半寸。
  周麻子在后面不说话了。
  马二立刻笑:“咋不叫了?刚才不是挺能喷吗?你那喷子是不是只管嘴?”
  周麻子脸黑得看不清。
  陈把头却盯著那块石板,眼神变了。
  我和罗哑巴一起把石板往外抽。
  那石板很窄,长约四尺,厚不过两寸,背面有两道铜条,铜条已经发黑,但没烂。
  白露吸了口气:“这就是活动踏板。”
  郑有德说搭上。
  罗哑巴把踏板横过去,刚好卡在断口两边的石槽上。
  我踩之前,先用短撬压了压。
  挺稳。
  罗哑巴第一个过。
  我第二个。
  过到一半时,头顶又落下一滴水银。
  “嗒。”
  这一下落在踏板旁边,溅起一颗小珠子,滚到石沿边,停在我鞋前。
  我没动。
  白露在后面声音都变了:“別踩。”
  我慢慢抬脚,绕开那颗银珠,到了对面。
  马二过来的时候嘴还硬:“就这?本大爷闭著眼都能过。”
  话没说完,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左歪!
  我一把抓住他肩带,罗哑巴也拽住前绳,后面郑有德没拉,只把绳子往墙上一压。
  马二硬生生停在池边。
  水银池面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敢说话。
  马二贴著墙,半天才骂:“草,谁把墙修这么滑。”
  白露气得低声骂:“你再吹一句,本小姐把你嘴缝上。”
  马二这回没还嘴。
  后面陈把头的人也老实了许多。
  人就是这样,枪能嚇人,真本事也能嚇人。
  我们继续往前挪。
  那条石沿绕著池子走了半圈,越往里越窄。上方的银滴变少,石顶却低了些。墙上开始出现一排浅刻小字,字被潮气熏得发暗。
  白露本来不敢分心,看见字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
  “是秦篆。”
  郑有德问:“写啥?”
  白露停了两秒,说:“禁火,禁扰,百工归炉。”
  这句话一出来,我后背一下不舒服。
  马二问:“啥意思?”
  白露没回他。
  陈把头在后面说:“意思就是,修这地方的人,最后都进炉子了。”
  没人说话了。
  又走了七八步,罗哑巴停在一处墙角。
  前面出现一道窄门。
  门不高,只够人弯腰过,门边没有铁水,也没有石閂,只有一条向右拐的干槽,干槽从水银池边引出来,通进门后。
  罗哑巴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干。
  郑有德让我听。
  我贴近门边。
  里面没有大水声,也没有水银滴声。
  有空腔。
  我还听到一点很轻的木头响,像干木板被风吹动。
  “后面有大空间,地是乾的。”
  陈把头终於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大货在后面?”
  郑有德回头看他:“规矩。”
  陈把头停住,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我记得,不用你提醒!”
  郑有德先让罗哑巴进去,又让我跟上。
  我弯腰钻过窄门,手电往前一照,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