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布局
  我们当天没在凤翔多停,绕路回了宝鸡,又从宝鸡上车回邯郸。
  一路上马二嘴没閒著,一会儿说要发財,一会儿说要给他哥烧个大纸车,一会儿又说这事太邪门。
  我肩膀疼,懒得搭理他。
  回到开平安旅社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后院的压水井旁边放著一盆脏衣服,老板娘坐在柜檯后面嗑瓜子,看见我们只抬了抬眼。
  郑有德在屋里等。
  他没问我们吃没吃,也没问累不累,只说:“讲。”
  我把弱水沟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哪里见到铁渣,哪里见到陶范,水从哪儿出,倒扣鼎山形在什么方向,村里老汉说过什么,我都讲清楚。郑有德听得很慢,中间只问了两句。
  “你动土没有?”
  “没有。”
  “留记號没有?”
  “留了,不显眼。”
  他点点头,摸出烟却没点,好像在想事情!
  马二憋不住,问道:“把头,那就是鬼工吧?”
  “你说是就是?”
  马二被噎了一下:“那九峰也这么看。”
  我赶紧说:“我只是觉得对得上。”
  郑有德这才看向我:“对得上,就更不能急。”
  屋里安静下来。
  白露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张魏老写过的纸,她听完以后脸色很不好看。
  “如果那里真是秦代秘密工坊,不能乱挖。地下可能有炉址、灰坑、排水沟,还有工匠住过的遗蹟。你们一铲下去,毁的不只是东西。”
  “大小姐又开课了。”马二小声嘀咕道。
  白露抬头,怒瞪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
  “滚。”
  这字眼出来,我反而踏实了点。
  可这点踏实没撑多久。
  老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著冷气,脸比平时更黑,郑有德看他一眼,烟立刻放下。
  “有事?”
  “陈老疤的人又来邯郸了。”
  马二一下坐直:“谁?”
  “胶鞋男,还有一个生脸。他们没找市场,找了个姓钱的古董商。”
  郑有德问:“打听什么?”
  老猫看了白露一眼,又看向郑有德。
  “他们打听了城南的魏教授。”
  屋里没人说话,我后背一下凉了。
  陈把头不怕我们跑,也不怕货分了,他怕的是我们知道更多。
  金丝软甲和短剑在他手里,但真正能指路的,是弩机拓片,是铁候遗言,是那个“鬼工”。
  马二骂道:“姓陈的鼻子够灵啊,咱们才找魏老几天?”
  郑有德脸沉了下来。
  “拓片的事走漏风声了。”
  白露皱眉:“不可能。拓片是我亲手拓的,见过的人就我们几个和魏老。”
  老猫说:“还有纸墨店。”
  白露停住。
  郑有德说:“还有旅社的人,路边看见的人,魏老邻居,姓钱的古董商。江湖上找人,不一定要知道全事,只要知道你们找了一个会秦字的老头就够了。”
  我想起魏老那句“你们別害我”。
  这话现在听,真不是客气。
  马二站起来:“那现在咋办?先去把姓钱的绑了?”
  “你除了绑人还会啥?”
  “把头,我会挖洞。”
  “坐下。”
  马二坐下了,嘴还硬:“我就是提个方案。”
  郑有德没理他,对老猫说:“魏老那边有人盯没有?”
  “暂时没有。钱老板还在打听,没摸准门。”
  “今晚送走。”
  白露立刻说:“送哪儿?”
  “郑州。他有亲戚在郑州二七区,老猫查过。”
  我看向老猫。
  老猫没说话。
  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你还在想第一步,他连人家亲戚住哪儿都摸清了。
  当晚马二开车,老猫跟著,把魏老送出了邯郸。
  车从后巷出去,绕过中华南大街,上了往南的路。魏老只带了一个布包,临走前看了郑有德一眼。
  “我就说过,別害我。”
  郑有德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趟算我们欠你。”
  魏老没接。
  “钱我收过了。命別算钱里。”
  说完,他上了车。
  我站在后院门口,看著那辆灰色金杯拐进黑路里,心里有点堵。
  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
  你以为只要自己扛得住就行,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会把不相干的人也拖下水。
  快天亮时,马二回来了。
  他眼里全是血丝,一进屋就灌了半缸子凉水。
  “送到了。老头一路骂,说我们这些人晦气。”
  白露问:“安全?”
  “安全。老猫还在郑州盯半天,確认没人跟。”
  郑有德点头。
  马二把杯子一放:“把头,那姓钱的古董商怎么处理?”
  郑有德把烟点上,沉思道:“想办法让他为我们所用。”
  我看著他,心里有点发毛。
  这话听著轻,可真做起来不轻。
  钱老板不是街边收破烂的,他能给陈老疤牵线,说明在邯郸古玩圈里有门路。
  这样的人,胆子不会小,嘴也不会干净。
  马二先憋不住。
  “把头,咋用?拿刀架脖子上?”
  郑有德瞪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刀,还有別的吗?”
  马二想了想:“还有铲。”
  白露在旁边冷笑:“你真全面。”
  “你懂啥?铲比刀好使,能挖坑还能埋人。”
  郑有德敲了敲桌面。
  “钱老板打听魏老,说明他还没摸准我们在哪。我们先摸他。”
  老猫开口:“店在和平路,叫聚雅斋。前店后院,院里住人。白天人多,晚上后门有人守。”
  邯郸那几年古玩买卖不像安西那么成片成市,东西比较散。
  有的在旧货市场,有的藏在街边门脸里,还有些人掛著字画店的牌子,里头什么都收。
  你別看门口摆几幅山水、几块砚台,后屋可能就压著青铜、玉器、墓里出的漆木件。
  这种店最麻烦。
  它不明著脏,也不明著乾净。
  你说它卖假字画,它真有两幅能看的,你说它卖老货,它又能隨时把东西一收,说自己做的是文房雅玩。
  钱老板就是这种人。
  ……
  第二天下午,马二去了聚雅斋。
  他换了身衣服,穿一件灰色夹克,头髮用水抹了抹,手里还拎著个布包。
  临走前他问我:“像不像买字画的文化人?”
  “像,像刚从录像厅出来的文化人。”
  “滚犊子。”
  白露补了一句:“你少说话,像哑巴就行。”
  马二脸一黑:“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是吧?”
  郑有德把一卷钱塞给他:“进去看画,磨时间。別闹事。”
  “明白。”马二拍胸口,“我马二办事,你们放心。”
  这话一出,我更不放心了。
  马二进店后,我和老猫在街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旁边等。和平路那边人来人往,自行车多,偶尔有小麵包车按喇叭。
  那时候邯郸街上小灵通已经有人拿出来显摆了,腰上一別,走路都比別人横三分。
  马二那部波导手机被郑有德收著,他到现在还惦记。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老猫低声说:“后门空了。”
  我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老猫这种人,眼睛跟別人不一样。他不是看热闹,他看的是人有没有回头,门帘有没有动,巷子里哪辆车停得不对。
  我绕进后巷。
  聚雅斋后院有一截矮墙,墙根堆著煤球和旧木箱,我右肩还没好,翻墙的时候疼得直吸气,还好老猫在下面託了我一把,我才没摔。
  院里很小,一口老水缸摆在墙角,旁边是厨房,窗户糊著旧报纸。
  屋里没人说话,前店那边倒是能隱约听见马二的声音。
  “钱老板,你这画不对啊。”
  “小兄弟懂画?”
  一个男人笑著回道。
  “略懂。”马二声音很大,“我小时候家里也掛过,掛的是年画,杨家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