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铅水
  不多时,罗哑巴在窑壁东边,清出了一条烧硬的地面。
  那地面很窄,像人踩出来的路。
  马二顺著那条硬面往后摸,摸到窑背后时,忽然不动了。
  “把头。”
  我立刻过去。
  陶窑后面是一片塌土,表面长著草,下面压著碎石。要不是刚才清窑壁,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东西。
  马二用短撬挑开草根,露出一块石头。
  不是山石。
  是人工打磨过的大石条。
  石条横著压在土里,边角很直,上面还有一道灰黑色的缝。
  马二扒了两把,第二块石条也露出来了。
  两块石条之间,有一层暗灰色的东西,手电照上去发乌,不像泥。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铅。”
  马二吐了口气:“又是铅水。”
  又是这东西,我后背紧了一下。
  铁候墓里,我们见过铅封石条。
  那东西不是隨便糊点泥就完事,是先塞石再灌铅。
  铅水一冷,把缝咬死,人力很难开。
  你要硬撬,石头碎了也未必能进去,秦人用这个封关键地方,说明里面不想让人碰。
  或者说,里面的东西不能见人。
  郑有德蹲下,用断臂那边压著身子,右手摸了摸铅缝。
  他摸完,没有马上说话。
  马二急得抓耳挠腮:“把头,开不开?”
  白露立刻说:“不能乱开。铅封后面可能是库房,也可能是排烟道、排水道。这里是工坊,不是墓,结构不一样。”
  “那到底能不能开?”
  “我不知道。”
  白露能说不知道,说明事情真不小。
  郑有德看向我,让我听。
  我点点头。
  我拿铲杆贴著石条,先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沉。
  我换了上方,还是沉,但尾音往里跑了一点。
  我又换到左下角。
  这次回声很短,像被什么吃掉了。
  我贴近石缝,耳朵几乎碰到铅缝,沟里的水声很烦,老往耳朵里钻,我屏住气又敲了一下。
  咚。
  里面不是实心。
  但也不是空洞那种散响。
  更像石条后面还有一道夹层,夹层后头才有空间。
  “把头,后面有空,隔了一层东西。不是普通封土。”
  马二一拍大腿:“我就说有门!”
  “你小声点。”我瞪他。
  郑有德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有一点灰。
  再不撤,容易暴露。
  老猫从坡上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真鸟,是他给的信號,有人从远处过来了,或者他觉得时间到了。
  郑有德站起身:“盖上。”
  马二愣住:“不趁热?”
  “你想白天被人堵沟里?”
  “那倒不想。”
  我们把石条重新盖住,草皮铺回去,挖开的土用树枝扫平。
  罗哑巴最后检查了一遍,把一块陶片压在窑口边做暗记,外人看就是废陶,我们回来能认。
  退到沟边时,天已经亮了一线。
  弱水沟的水从石缝里出来,带著铁锈色细末,往西南走。那座倒扣鼎一样的山,在灰光里露出轮廓。
  我回头看了一眼陶窑的位置。
  草盖上以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下面有窑壁,有剑范,有剑胚,还有一道被铅水封死的洞口。
  两千年过去,它还在等人。
  回到车边,老猫已经坐在驾驶位上。
  他没问挖到什么,只看郑有德。
  郑有德把那块写字陶范递给他看。
  老猫看不懂字,但看懂了郑有德的脸。
  “要守?”老猫问。
  “恩,要守。”
  白露低声问:“下一步怎么办?”
  郑有德先点了一根烟,烟火在清晨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弱水沟深处。
  “陶窑是外场。剑胚是没带走的尾货。铅封后面,才是他们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马二搓了搓手:“那今晚开?”
  郑有德看著远处那座鼎形山,声音很低。
  “嗯。先回去……”
  老猫开车没有进凤翔县城。
  他绕了两圈,最后把车停在糜杆桥往西一片老果园后头。那地方有几间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门口堆著柴火,旁边还有一口压水井。
  “以前看果园的人住的。现在没人管。”
  郑有德看了一圈,点头。
  房间不多。
  白露单独一间,郑有德一间,剩下我们几个挤客厅。客厅里有两张旧木板床,床底下还有老鼠洞。
  马二嫌弃了两句,倒头就睡,比谁都快。
  我们折腾了一夜,谁都撑不住。
  我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
  醒的时候,右肩酸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拧筋。我坐起来揉了揉,外头太阳很毒,窗户纸上全是灰,屋里有一股潮木头味。
  马二也醒了。
  他躺在地上,睁著眼看房梁,忽然说:“九峰,出去走走。”
  “你又犯什么病?”
  “憋得慌。”
  “把头还没醒。”
  “咱就转一圈,又不是去挖皇陵。”
  我看了眼郑有德那屋,没动静。
  白露那边也没声,老猫坐在院里抽菸,罗哑巴在擦他的短铜鉤。
  马二冲老猫喊:“猫哥,我跟九峰出去买点吃的。”
  “別惹事。”
  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很。”
  我听见这句,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一个人越说自己稳,越容易翻车。这不是迷信,是经验。
  我们从果园后头出去。
  沿著土路往镇上走。
  凤翔这边的村镇,跟安西不一样,土味更重,路边卖油糕、凉皮、锅盔,摩托车突突响。
  马二买了两个锅盔边走边啃,走到一条卖杂货的小街时,他忽然不动了。
  我顺著他的眼看过去,看见一个女人从对面巷子里出来,瘦高个,长头髮,穿著件浅色外套,手里拎著菜。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马二咬著牙说:“草的,是她。”
  “谁?”
  “金碧阁那个。”
  我又看了一眼,才想起来。
  阿柔。
  就是当初在安西东新街金碧阁包间里陪我的那个,不是跟马二进房间的小倩。她当时没怎么为难我,还劝过我別去走廊尽头。
  “不是她设的你。”
  马二把锅盔往地上一扔:“一窝的狐狸,还分公母?”
  “二哥,算了。”
  “算不了。老子一万二千五,白给他们了。那是咱从墓里拿命换的。”
  他说完就跟了上去。
  我拉了他一下:“把头说了,別惹事。”
  “我就问两句话。”
  他这人说问两句话,通常最后会动手。
  阿柔进了前面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砖房,有的人家门口还晒著玉米棒子!
  阿柔进了一处小院,门没关严。
  马二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作势就要进去。
  我赶忙拉住,低声说:“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