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掮客
  第二天上午,邯郸下了点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院子里那几盆月季叶子上掛著水珠。
  开平安旅社后院没人说话,只有老板娘在前头嗑瓜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空。
  老猫一早出去,快中午才回来。
  他进门先跺了跺鞋底的泥,把一个黑色塑胶袋扔在桌上。
  “许胖子那边的钱到了。”
  马二本来躺在床上装死,一听这话,腰一下坐直,疼得脸都歪了。
  “多少?”
  老猫看了他一眼:“你耳朵比九峰还灵。”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急著拆袋子,只问:“乾净不乾净?”
  “走了三道。”老猫说,“安西那边转了一手,兰州又过了一手,最后从石家庄落的。许胖子说,铁侯墓那批弩机、铜件,还有零碎,一枪打,五十个。”
  五十个,就是五十万。
  郑有德打开塑胶袋。
  里面是几捆报纸包著的钱,还有一张小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
  上头写得简单:五十整,老许扣五,余四十五。
  这次为什么许胖子也拿钱呢?
  是因为这弩机也有点烫手,郑有德没敢让许胖子走洋老头那条线,走的是国內收藏线。
  国內收藏价虽然钱低,但好在是比较安全的,只要这帮人后面没倒、不被人查,就可以安稳一辈子!
  就算被人查也没关係,因为我们倒了好几手,想查的话,可以去找个摆卦的算两卦看看这帮人是谁……
  但是马二不懂啊,一听胖子拿了五万,直接一瞪眼道:“草的,许胖子张嘴就扣五万?他牙口这么好?”
  “该他拿。”
  马二还想问把头为什么,被我直接踢了一脚。
  “你踢我干啥?”他看著我。
  “你肋骨不是疼吗?帮你转移注意力。”
  “妈的,你现在也学坏了。”
  白露坐在窗边,手里拿著洗出来的照片,听到五十万也没抬头。她不是不在乎钱,是她更在乎照片上的字。
  郑有德开始分钱。
  这事必须当面分。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钱不到手,兄弟是兄弟,钱一到手,亲爹都得讲清楚。
  尤其下墓这种活,谁出了力,谁冒了险,谁该拿多少,当场说开。
  要不然今天少一百,明天少一千,后天就可能在墓道里背后捅刀。
  “这趟铁侯墓,六个人。九峰,马二,白露,罗哑巴,老猫,我。老裴没下墓,但开封吊命,给他一份辛苦钱。”
  “老裴在宝鸡坐屋里修表,也能分钱。”马二小声嘀咕道。
  “没有老裴,竹简封器一开就毁。没有他一句太烫手,咱们还在背著雷跑。”
  马二立刻闭嘴。
  这就是郑有德。
  他平时不讲大道理,但该按规矩的时候,谁都別想占便宜,也谁都別想少拿。
  最后分法很快定了。
  许胖子扣完,剩四十五万。
  把头拿十一万。
  老猫七万五。
  罗哑巴、马二、我们仨各七万。
  白露四万,老裴一万五。
  马二听完,先看著白露:“大小姐,你拿四万,够买多少本破书?”
  “够买你一条命,还能找零。”
  “我这条命这么便宜?”
  “肋骨断两根以后打折。”
  马二气得想笑,笑到一半又捂胸口。
  我拿到七万,加上原来攒的,我身上的现金有十四万了,银行里还有三十多个。
  放在多年前,我在青石岭连十块钱都要数三遍。现在七万块用报纸一包,就塞进了我脚边的帆布袋里。
  人有钱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踏实。
  钱来得太快,就像墓道里的风,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会把什么东西吹醒。
  郑有德把钱分完,敲了敲桌子。
  “铁侯墓那批货,算告一段落。现在说鬼工。”
  屋里静了。
  鬼工的东西还压在老猫仓库里。
  十二把青铜剑,十八件青铜戈,两罐秦半两。
  这批货和铁侯墓那批不一样。
  前面墓里的弩机、铜件、残器,虽然烫手,但能拆开走。
  而鬼工兵器是成批的,而且带工坊性质,一旦露相,就不是普通生坑货,是能牵出遗址的东西。
  “这批东西不能出。”白露放下照片,说道。
  “大小姐,你又来了。不能出,咱们背著它过年?”
  “兵器成组,陶范有字,封泥有印。它们不是单件古董,是证据。”
  马二揉了揉鼻子:“你说得对,但证据不能当饭吃。”
  “你早晚死在饭上。”白露冷冷看著他。
  郑有德没骂他们,只说:“东西必须出,但不能走许胖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
  许胖子已经走了铁侯墓那批,再把鬼工兵器也塞给他,就等於把一篮子鸡蛋全掛他脖子上。许胖子万一摔了,我们都得碎。
  “不能总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许胖子那边走太多,容易出事。”
  马二问:“那找谁?”
  郑有德看向老猫:“有没有掮客,能搭上香江,或者南边的线?”
  老猫捏著烟,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姓胡,专门给四川那边牵线。但这个人要中间费。”
  “给。”
  马二立刻精神了:“给多少?”
  “看货。少则两个点,多则五个点。”
  马二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五个点?五万里抽两千五我忍了,五十万抽两万五?这姓胡的是掮客还是劫道的?”
  老猫笑了笑:“他劫道不拿刀,拿人脉。”
  这里插一句,古玩行里的掮客,很多人瞧不上,觉得就是倒嘴皮子的。但真到大货出来,你才知道掮客有多要命。
  因为货不能摆柜檯上卖,买家也不会举著牌子来找你。
  谁有钱,谁敢收,谁收完能闭嘴,谁背后有没有官面眼线,这些都靠掮客摸。
  一个靠谱掮客,能让你少坐十年牢,一个黑心掮客,能让你人货两空。
  所以他们抽得狠。
  抽的不是辛苦钱,是闭嘴钱。
  下午,老裴的电话到了。
  打的是老猫的小灵通,信號差得要命,屋里接不住,还得站到院子角落。
  郑有德接电话,我在旁边听不清老裴全部说了啥,只听见他那边嗓子细,慢悠悠的。
  郑有德嗯了几声,最后说:“不急。”
  掛了电话,马二忙问:“老裴咋说?”
  郑有德把小灵通递给老猫:“老裴说,鬼工兵器他可以走,走香港渠道,一个月內出乾净。”
  马二一拍大腿:“那还等啥?老裴靠谱啊!”
  “靠谱才不能急。”
  郑有德点了根烟道:“香港线乾净是乾净,但抽得更狠。再说老裴那边动一次,就欠一次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