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胡
  他那一下砸中一个人的手腕,对方疼得鬆了刀。
  白露也被人拽住了胳膊。
  她力气小挣不开,低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背上。
  那人惨叫,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
  白露被打得撞到石壁上,眼泪一下下来了。
  不是嚇哭的。
  是疼也是气。
  她捂著脸,眼睛红著,还骂:“你算老几!”
  我听见这句,胸口一下冒火。
  可我刚往那边冲,后腰就挨了一棍。
  疼得我眼前发黑。
  上面又来了十几个人。
  这批人和前面不一样。
  他们不乱喊,也不乱抡,上来就分人,五个人围张西武,两个去压郑有德,跳下来几个人,两个人盯马二,剩下的堵我和白露。
  这就是练过的。
  江湖打架和街头斗殴不一样,街头斗殴靠人多、靠狠,谁先怂谁输。
  江湖打架讲分工,先断硬手,再压把头,最后收拾小的。你別看他们穿得不像什么正经武师,可手上有章法。
  那年头矿山上养这种人很常见,有些是退下来的,有些是武校出来的,还有些就是专门替老板平事的。
  钱给够,什么事都干。
  张西武被五个人缠住,还是放倒了两个。
  可地方太窄。
  他施展不开。
  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腰,另一个拿钢管砸他肩。张西武闷哼一声,反手肘击,把抱他那人打得鬆开,可第三个人又补上来。
  马二也被按到了地上。
  他还在骂。
  “有本事单挑!一群人打一个算啥本事!”
  按他那人用膝盖顶著他背:“你闭嘴吧。”
  “我闭你妈!”
  又挨了一下。
  我想爬起来,手刚撑地,一只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吴斌也下来了,蹲在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边那把伞兵刀。
  “陆九峰。”
  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抬头盯著他。
  吴斌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还和邯郸那天差不多。
  “在邯郸,你烧照片,我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伸手,从我胸口內兜里抽出那几片包著的拓本。
  我心一下凉了。
  木牘翻译本。
  他翻开看了几眼,笑意慢慢没了。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他念到这里,停住。
  然后他低头看我。
  “原来你们不是碰巧来的。”
  我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味。
  郑有德被两个人按著,依旧站得很直。
  他看著吴斌,只说了一句:“吴老板,东西见者有份,事別做绝。”
  吴斌笑了笑。
  “郑把头,在凉山,份是我分的。”
  他站起身,冲旁边人摆手。
  “把人带走。窖封上。”
  我们被押出窖口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黑,不像城里。
  城里再黑,也有路灯,有窗户光,有狗叫。黑石樑这边一黑,四周像被土埋住,只剩火把和手电光在晃。
  我后腰疼得厉害,走一步就抽一下。
  马二脸上挨了两下,嘴角破了,还不服,边走边骂。
  “按著我算啥本事?有种把绳子解了,二爷让你们知道啥叫甘肃小霸王。”
  押他那人抬手就要抽。
  郑有德说:“马二,闭嘴。”
  马二立刻不骂了。
  不是他怕,是把头开口了。
  我们被带到山坡下,一块背风的平地上。旁边停著几辆车,车灯没关,照得人眼睛发酸。地上有血,也有断掉的木棍和钢管。刚才山下那场架,打得不轻。
  那年月矿上真乱。
  我后来才知道,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西昌、昭觉、普格、喜德这一带,煤、铅锌、铁矿、小金矿都有。
  正规矿有,黑矿更多。
  所以矿老板身边常年养人,不一定叫保鏢,有的叫司机,有的叫工头,有的叫看场子的。
  真动起手,比街上混混狠多了。
  街上混混打架怕出事,矿山上有些人不怕,山沟里一埋,连个响都没有。
  吴斌站在车灯前抽菸。
  他那身黑皮夹克沾了泥,但穿的还是板板正正的,人越在这种地方,还能把衣服穿得板正,越说明他不是临时起家的。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郑有德。
  “郑把头,別来无恙。”
  “吴老板,买卖做过,没想到又碰上。”
  吴斌笑了一下:“不是碰上。你们挖到我碗里来了。”
  马二忍不住道:“这山是你家的?你姓吴,炭山也姓吴?”
  旁边有人一脚踹在他腿弯。
  马二差点跪下,又硬撑住。
  “草的,偷袭算啥英雄?”
  白露脸上还有巴掌印,她看了马二一眼:“你给本小姐少说两句行不行?你嘴是单独买保险了?”
  “你还能骂人,说明没事。”
  “滚。”
  我那时候没心思听他们吵。
  我在看吴斌身后的人。
  有几个人站得很规矩,不像矿工,也不像混子。手里没拿东西,可位置站得刚好。前后封路,左右看人,谁动都能第一时间扑上来。
  其中一个人一直低著头抽菸。
  黑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却很亮。
  我觉得他眼熟。
  不是在凉山见过,是更早。
  邯郸。
  那次吴斌收鬼工青铜器,他身边有两个人,其中就有这个黑瘦汉子。
  当时我还多看了他两眼,因为他不像普通打手。他不看货,也不看钱,只看门口和窗户。
  那种人,是从死人堆里养出来的习惯。
  吴斌正要说话,那黑瘦汉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本来一直没出声。
  这一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是……西武?”
  张西武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抬头看著那人眼神都变了。
  我认识张西武这么久,见过他动刀,见过他冷脸,见过他把人踢得爬不起来,可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
  像是有人突然从他心窝里挖出一块旧东西。
  张西武喉咙动了动。
  “老胡?”
  那黑瘦汉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几步衝过来。
  押著张西武的人下意识拦他,他一把推开,力气不大,可那股劲很硬。
  “让开!”
  他走到张西武面前,上下看了一遍,声音一下高了。
  “真是你!西武!你咋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