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人跪闕证忠魂
  王项洪手指微不可察颤抖著。
  买通了石撼山,拿下了唐舜一行,却没想到,处於最底层的,朝不保夕的百姓,竟敢离开偏远的秀水镇,跑到大同城击鼓!
  而且,还是犒军行赏,眾目睽睽之下!
  王项洪惊怒,不安,强撑著镇定,却瞪大眼睛,时不时目光转向都指挥使位置求助。
  王进达脸色难看,低头在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前低语片刻,陈思礼点头,走向刺史府门前。
  由不得他不去,鸣冤鼓敲响,他这个刺史必须出面。
  百姓越来越近,喊冤声一浪高过一浪,似排山倒海,汹汹而来。
  民意沸腾!
  城中不少百姓,听闻动静,一个个远远驻足观望。
  无数双眼睛,盯著刺史府门口,也盯著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同刺史。
  刺史府一阵骚动,不少差役涌了过来,顷刻將府前台阶隔断,阻止百姓继续进逼。
  “尔等,意欲何为?”
  陈思礼惊怒交加,瞪大眼睛,“聚眾包围府衙,意欲造反吗?!”
  秀水老农已经高声呼喊,来意无需多言!
  就是衝著唐舜来的!
  陈思礼只想儘快解决此事,否则,他难以下台。
  离他最近的,是苏舒。
  苏舒一身粗布衣裳,面容依旧娇美,却透著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冷静。
  只见她冷笑一声,“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朝太祖祖训,百姓有天大冤情,可敲响府衙堂鼓鸣冤。”
  “冤情重大,甚至可以进京敲响登闻鼓。”
  “刺史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扣个造反的帽子,要造反的是你吧?”
  陈思礼面色一沉,心里却一惊。
  此女是谁!
  寻常百姓,就没有不怕官的,名不与官斗是实情。
  更何况,大多数百姓大字不识,哪里知道什么太祖祖训?
  此女不仅知晓,还毫不畏惧,反过来质问!
  苏舒抬起头,声音清晰可闻:
  “刺史大人,民女要告状。”
  陈思礼黑著脸,没有应她。
  苏舒又往前走了一步。
  “秀水镇那一战,我们这些人全都知道……”
  王项洪心跳加快,都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跳响。
  他也顾不得其他,大喊著,“住嘴!住嘴!”
  说罢,发疯一般奔向刺史府。
  苏舒毫不退让,语速飞快,“唐队正受监镇迫害,秀水镇拒不开门,不得已,他才选择筑城!”
  “他也没有强迫百姓,全都是百姓自愿。”
  “半个月时间,秀水百姓上下一心,听从唐队正吩咐,平地起坚城。”
  “关城缺粮,队正用自己的餉银买,未曾饿死一人。”
  “匈奴来袭,队正身先士卒,带著兵丁乡勇死守,让秀水百姓都能活命。”
  “粮没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煮成粥分给老弱。”
  “沙袋快堆到墙头了,是他让人撒石灰迷了匈奴的眼睛,致使匈奴人大乱!”
  “你们说他害死同袍?可我们亲眼看见,是他带著百姓,在城墙上熬了三天三夜,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她说一句,现场便静一分。
  “住口!住口!闭嘴!”
  王项洪状若疯魔,想要衝向苏舒的位置,强迫苏舒住嘴。
  只是秀水镇百姓恨够了他,自发上前死死將他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王项洪怀著滔天恨意大喊,“陈刺史,拿下她,拿下她!她撒谎!”
  都指挥使王进达也跟著大喝:“刺史!”
  陈思礼嘴唇嗡动,终究没有动作。
  他不敢!
  万眾瞩目之下,若是不让苏舒把话说完就匆匆拿下,恐怕不出几日,流言如虎,足够將他活活吞噬。
  大同南面,就是北庭治所,庭州!
  庭州,不仅有节度使,更有太子坐镇!
  苏舒不仅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王校尉,你不是说手下全部被害死吗?”
  “那天晚上,我们都听见马蹄声,明明是城墙石门难开,你害怕匈奴人,想要绕墙逃跑,结果被匈奴追上,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走!”
  “你能活著回来,就已经是命大,还成了功臣?成了最大的功臣?”
  说到最后,苏舒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坚定。
  “你们要杀唐队正他们……可以。”
  “可你们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若真有罪,拿证据出来!”
  “若没有……你们就是在构陷忠良!”
  “唐队正,留了秀水三千百姓,浴血奋战,何错之有!”
  苏舒说完,把鼓槌往地上一扔,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
  “刺史大人,这是秀水三千百姓的冤情,还请刺史……明察!”
  咚咚咚——
  现场再次传来咚咚的闷响。
  这一回,不是鼓声。
  是上前衣衫襤褸的百姓,齐齐下跪的声音。
  刺史府前,滑稽一幕正在上演。
  一侧,是披红掛彩搭台列队的犒军仪式。
  另一侧,是千人下跪高呼冤屈的鸣冤陈情。
  远处,则是围观的大同百姓。
  压不住!压不住!
  台下將士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真的?”
  “台上那几个嘴里塞著布,马上要行刑的乱兵,才是功臣?”
  “王校尉,霸占他人军功?”
  有人低声询问。
  一个亲眼看到唐舜斩杀匈奴右大当户的石撼山亲兵,怒吼一声,“他娘的,不忍了!”
  “这女娃说的都是真的!”
  “城,是唐队正修的,匈奴,也是因唐队正死伤过千,才能被我们捡了大漏!”
  “匈奴右大当户,也是唐队正杀的!”
  “王校尉,抢夺军功,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譁然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旋即迅速铺开。
  “什么?真是如此?”
  “我们……冤枉了好人?”
  “这才是英雄?”
  唐舜转头,看著倔强而坚强的苏舒,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儿湿润。
  而程峰几人,更是癲狂,颤抖著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感激。
  王进达王项洪叔侄,面若死灰。
  此时,那条通往南门的官道上,锣鼓开道,重骑护卫。
  一支队伍正朝刺史府走来。
  拱卫中间的,是一辆青色马车。
  马车不算豪奢,质朴无华,却透著一股难言气势。
  有人高声大喊:
  “前人避让!”
  “北庭节度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