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同袍共醉赴前程
  唐舜重重拍了下樑恩义的肩,大步走到桌前。
  程峰递来一只满斟的陶碗,“今夜不醉不归!这满桌子都是石指挥让人送来的,叫咱们放心喝!”
  唐舜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唐舜顿时齜牙咧嘴。
  真难喝!
  只是,面对著眾人期待的眼神,他抹了把嘴,將碗往桌上一顿:“好酒。”
  “那是!”
  程峰咧嘴,“打了胜仗,总得喝一口!要不是你,咱们全得死在关城底下!”
  “王项洪那狗东西,恨不得把咱们全部弄死拿抚恤银,咱们认了,跑出去拼死拼活,求一条活路。”
  “结果呢?他狗娘养的,没被匈奴蛮子杀死,还反过来抢咱们的军功!”
  “可咱们没死。”梁恩义嘿嘿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王项洪呢?脑袋掛在城门口三天,风吹日晒,怕是都要被啄烂了。”
  眾人哄堂大笑!
  笑声之中,他们目光望著唐舜,充满狂热。
  若非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光独到,他们又怎么会杀出一条活路?又怎么会以功臣身份,在这里吃酒吃肉?
  李浪坐在角落,独眼蒙著黑布,手里捧著酒碗,朗声说,“我这条命是队正给的。”
  “队正,那天,若不是你收留我,恐怕,我早就死了。”
  “这杯酒,队正无论如何要喝。”
  唐舜看著他,点头,“喝,当然喝。”
  “若非你带著伤痛来大同求援,城昨日就破了。”
  说罢又是满碗饮尽。
  李浪求援一事,队中全部知晓,对他的意见也放下了大半。
  “我们都回来了。”唐舜再次端起碗,“这一杯,敬活著的人。”
  “敬活著的!”眾人齐声吼。
  碗碰碗,酒洒地,二十九双手举向空中,像一片倔强的林子,在寒夜里撑起最后一片天。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
  有人开始讲荤话,说起在酒坊见过的姑娘,哪个屁股圆,哪个腰细。
  程峰骂骂咧咧:“你们懂个屁!老子將来娶媳妇,就得娶那种能上马杀敌、下马做饭的!不能哭哭啼啼,也不能娇滴滴装病!”
  “那你等著吧!”梁恩义笑道,“等你娶到,黄花菜都凉了!”
  “放你娘的屁!”程峰抄起酒碗就砸过去,梁恩义笑著躲开,满屋哄闹。
  唐舜坐在首位,笑著看著。
  等到眾人闹得差不多,唐舜这才开口,“明日,我就要走了。”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啥?”程峰瞪眼,“你走了?去哪?”
  屋內眾人紧张不已。
  他们怕!
  怕这个立下大功的男人,连升几级,把他们这些老弟兄全部拋弃。
  “別紧张,不是坏事。”唐舜笑著安抚,“我跟隨节度使去拜见太子。”
  “见太子?那个金枝玉叶、住在宫里的?”
  “真的?”梁恩义颤声问,“你……你要一步登天了?”
  唐舜摇头:“不是登天,是去办事,节度使让我跟著,没说封赏,也没提升职。”
  “但,我估计,咱们这帮人的军功犒赏,在庭州也会有个结果。”
  “这可是太子啊!!”
  程峰激动得脸都红了,“咱们整个北庭军,有几个见过太子的?连兵马使都没这个脸面,你这是……你这是要飞了!”
  在场兵卒们,神色各异。
  唐舜看著他们每一个人,“我还是你们的头儿,这一战我们一起打过来的,功劳是大家的,我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卫纵低声道,“节度使看得起你,太子也愿意见你——这不是运气,是你该得的。”
  “我不求这些。”唐舜说,“我只想守住该守的人,打该打的仗,別的,隨它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梁恩义问。
  “会。”唐舜答得乾脆,“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一定回来。”
  “好!”
  程峰猛地站起,拎起最后一坛酒,“那就再喝一碗!等你回来那天,咱们还在这屋里,还这么坐著,还这么喝酒!谁要是不来,谁就是孬种!”
  “谁不来谁是孙子!”梁恩义大喊。
  “来,喝!”
  唐舜再次碰碗,哑然失笑。
  手底下这帮弟兄,在用最幼稚的方式,想要留住他。
  满屋鬨笑,酒气衝天。
  他们拍桌、踹凳、摔碗、吼歌,唱的是边军老调,荒腔走板,却字字带血:
  “沙场白骨堆,边关雁不回。”
  “十年征戍客,不见故乡梅。”
  歌声震瓦,划破夜空。
  这一夜,他们是胜利者,是倖存者,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不知何时,有人开始打鼾。
  朱夯歪在墙角,嘴张著,口水流了一襟。
  梁恩义抱著酒罈子睡著了,怀里还搂著半只羊腿。
  李浪靠在樑柱上,眼皮耷拉,嘴里嘟囔著“媳妇……回家……”。
  程峰最后倒下,嘴里还在骂:“谁敢动我兄弟……我砍了他……”
  只有卫纵默默將灯芯拨小,再拖来几床旧毯,一一盖在眾人身上。
  唐舜坐在桌边,没再喝酒。
  他看著这群人,看著这间破屋,看著墙上掛著的旧刀。
  从明日启程那一刻起,他的路就不只是眼前的这几个人、这一间屋、这一片营帐了。
  他会走进更大的局,面对更高的人,承担更重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些人,才是他能走下去的根本。
  唐舜走出队舍,冬日时节,夜空灰濛濛一片。
  卫纵也跟著走出来,轻声说著:“队正,队里这帮人离不开你,你是他们的主心骨。”
  唐舜点头,“我知道,明日去了庭州,我也想为弟兄们谋一个前程。”
  卫纵頷首,“队正早些休息,我再守一会。”
  唐舜摆摆手,没有坚持,回到队舍,闭上眼,耳边仍是鼾声、酒味、炭火噼啪的轻响。
  他没有睡著,但也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一遍遍过著明日的行程:
  何时出发,如何见礼,该说什么话,不该提什么事。
  庭州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鸣。
  天色微亮,灰白的光从窗缝渗进来。
  卫纵推门进来,声音压低:“队正,石指挥已经到了门外,半个时辰后出发。”
  唐舜起身,活动肩颈。
  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一身乾净的军服。
  盔甲留在营中,只佩横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醉汉,鼾声如雷。
  清晨的风颳在脸上,带著北地特有的乾冷。
  他沿著营道走向军营大门,脚步稳健。
  到了营门,石撼山已等在那里,身后跟著两名亲兵,牵著一匹备好鞍韉的战马。
  “给你准备的。”石撼山说,“不必步行。”
  唐舜翻身上马,韁绳握紧,隨同石撼山策马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晨雾渐散,天光微明,大同城在他身后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轮廓。
  官道笔直向前,通往南方的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