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闹市尽闻饥民怨
  屋內一时安静。
  张掌柜嗤笑,“李掌柜多虑了,他一个北庭军汉出身,能懂什么谋略?”
  “不过是仗著太子面前说了几句硬话,侥倖得势。”
  “如今急於立功,便用这狠辣手段,逼得流民自行离去,只要温池县街上没了乞丐,他就能报个『境內安定』,何乐不为?”
  王掌柜恍然,“对!他若真降粮价,流民闻风而来,越聚越多,反倒成了大患,他这是断了他们的念想。”
  刘掌柜也笑了,“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是疯了,原来是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郑文瀚坐在首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诸位做生意都是好手,却不知朝中之事。”
  “唐舜本是武人,於治政一窍不通,武人思维简单粗暴,他做出此事,合情合理。”
  “他与河东崔氏各领一县,本就举步艰难。”
  “你们猜的没错,他想的无非就是流民离开此地,粮价自然平稳。”
  “流民,重在一个流字。”
  “再说了,他一无根基二无背景,若是强令你等降价到二十文,你们会降?”
  “那自然不可能。”王掌柜翘著二郎腿,不屑道:
  “十三文已经是最大让步,若是他强硬要求,说不得,咱们会让他知晓,何谓强龙压不倒地头蛇。”
  “遑论,他连龙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条虫子罢了。”
  张掌柜得意回应,“是啊,而且,他收了咱们的礼,总归是站了队的。”
  “金条银两都收了,还能翻脸?只要咱们顺著他意,他必不会动咱们的根本。”
  李掌柜摸著山羊鬍,仍皱眉,“可他身边的文人,一直在阻拦,这怎么解?”
  “解?无解!”张掌柜拍案而笑,“那书生满脑子仁义道德,喜怒哀乐全部掛在脸上,若是真谋士,怎么会让人一眼看出轻浮?”
  “我估计,唐舜自己就忍不住,要先朝他下手!”
  眾人皆笑。
  正说著,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小廝低头进来,稟道:“东家,安抚使那边传了话。”
  “讲。”
  “说是……唐使君嫌后院烧的黑炭气味熏人,吩咐换白炭取暖,明日就要用。”
  厅內先是一静。
  隨即,张掌柜猛地仰头大笑,拍桌而起:
  “哈哈哈!果然如此!这等人一朝得势,立马忘了以前以前吃过的苦!”
  “北地边军,哪个不是烧柴火、啃冻饃过来的?他倒好,嫌黑炭熏人?”
  王掌柜也笑出声:
  “当个安抚使娇贵成这样,还能治什么县?分明是幸进小人,仗著几分口舌之利,混了个差事。”
  刘掌柜摇头,“怪不得敢收礼,这种人,图的就是享乐。”
  “咱们只管供著他吃香喝辣,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文瀚笑著摆手:“看来,诸位不必担心了。”
  “此人胸无大志,唯图安逸,只要咱们顺著他意,让他面上好看,他自不会寻咱们麻烦。”
  “明日就贴告示,全县皆知粮价不低二百文,看他如何收场。”
  李掌柜听著眾人的笑声,却仍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
  他嘴唇微动,似还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张掌柜已起身举杯,“来!为咱们的新使君,以茶代酒,贺一杯!”
  茶杯相碰,满堂鬨笑。
  郑文瀚饮一口杯中茶,放下杯时嘴角还带著笑意。
  他走出张宅时,夜风正劲,衣袍猎猎。
  抬头看了看天,星月无光,云层低垂。
  他没再多想,翻身上轿,命人回县衙值房。
  明日政务照常,流民事不必再提。
  王掌柜与刘掌柜並肩上车,一路谈笑风生。
  张掌柜送客出门,转身回府时,已开始吩咐今夜便扫荡县城存粮。
  天刚亮,县衙偏院的门便开了。
  唐舜已洗漱完毕,穿了身粗布短褐,一副寻常百姓装束。
  谢安之、程峰、卫纵、周稟四人,接到唐舜命令,要求今日上街寻访。
  一行人出了县衙,衣著简单,脚步沉稳,不带兵卒,也不惊动差役。
  走出县衙一里地,行人渐多。
  流民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啃著手指,老人拄杖坐在铺前台阶上,眼神空洞。
  还有几人肚子鼓鼓囊囊,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这是饿急了,吃了观音土。
  角落之中,更有一个男子双手扶墙半蹲,身后妻子拿著木棍在臀间搅合,將干硬的排泄物硬搅出来。
  这是啃了树皮果腹,却难以排泄之故。
  不远处,米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声音嘈杂。
  “二百文一斗?我去年卖柴换米才二十文!秋收时节才十五文,这哪是粮价,是买命!”一个老农拍著柜檯吼。
  “是啊,你们这群粮商,太奸贼了!”
  “两百文,你们真敢要,谁买得起啊!”
  掌柜站在柜檯之后,两手一摊,“大家都是灵州人,我们东家也想便宜卖,不赚钱都行,只为了让大家有一口吃的。”
  “可朝廷下来了安抚使,安抚使下了令,哪家米行敢低於二百文售卖就按律治罪。”
  “现在还是二百文,中午就要二百二十文了!”
  “你若是不信,去告官就是!”
  百姓们脸色大变,七嘴八舌议论著。
  “什么?这竟然是朝廷钦差的意思?”
  “这哪里是救命的钦差啊,这是要命的奸官啊!”
  “那钦差我昨日远远见过,听说他们还保证把粮价降下来!”
  “这不是逼人饿死吗?听说那钦差从大同来,还打过匈奴,怎么对自家百姓比蛮子还狠?”
  “就是烂人一个!朝廷派这种货色来,是想看我们死绝吧?”
  “要不,咱们直接去县衙,討个公道!”
  “对,討个公道!问问那个钦差,到底何意!”
  “可是……衝撞官老爷……”
  “咱们都活不下去了,怕个卵!”
  骂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想要前往县衙方面质问。
  这一幕,唐舜一行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程峰黑著脸,“我去把他们全部抓了!”
  却被卫纵死死拉住。
  谢安之走在唐舜身侧,听著百姓议论,昨晚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意,再次升腾。
  他侧头看向唐舜,忍不住问,“唐使君,百姓说的你也都听到了,你说自有办法降下粮价。”
  他一字一句,看似询问,却是质问,“敢问使君,不知到底有何妙策?能否为小人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