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瘟神
  天亮不到一半,村东的老钱家、李寡妇家哭声都没止住,村西又抬进来两具尸首。
  一样的毛病。
  吐、泻、发烧,全身乾瘪,像被人抽走了精血一样,眼泡深陷,抓一把肉掐一个坑,半天爬不起来。
  不到一天工夫,茅草村就倒下了七八家。
  而隔壁村捎过来的消息更可怕。
  那边死了两家!
  村子里沸腾起来了!
  “瘟神!瘟神来了!”
  “我说啊,上次闹蛮子,又造疫又死人,把瘟神惹上了,要来收人了!”
  “赶紧请神婆,杀鸡宰羊,送瘟神啊!”
  晒穀场上,刘神婆披头散髮,铜铃乱晃,绕著一堆火腿烧的纸钱又蹦又跳,全村老幼齐跪在地上,头叩成了马蜂窝。
  有的人已经嚇得收拾细软,要往山上跑!
  杨胡趴在病人的床上,拨他的眼皮摸他的脉,越看眉头越皱。
  他心中雪亮。
  哪里来的瘟神?
  病他知道!
  吐,泻,发烧,脱水致死,一传染一大片!
  搁在他那个世界,一眼就能看出这病是什么,时疫!
  是脏东西吃了进肚里闹出的毛病。
  病因不怪天,在水!
  他在炕边,没急著开方子,先在脑子里將这些事过一遍。
  天旱,雨少,河沟枯乾,村东那一口老井又和猪圈牛栏挨得最近,污秽一渗,整个老井都被污染了。
  这一串串下来,病从哪儿来的,说得清清楚楚。
  夏天秋天,天气炎热,村中的水井河沟,只要哪一处被污染,喝了沾过的人会传染给另一处,一村瞬间就是一村。
  別人认为这是上天惩罚、神仙作祟,他却只觉得是件有始有终的事。
  查得到、治得好!
  “杨大夫!你倒是说话啊!”村长大哭起来,抓住他胳膊道:“是不是真的得罪了瘟神?怎么整?”
  杨胡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没有瘟神。”
  场上一时安静。
  刘神婆铜铃僵在那里。
  “这不是天谴,这是病。”杨胡四面看看,“病由水而生,村里的水不乾净了。”
  “放屁!”刘神婆跳起来,尖叫起来:“那水祖宗爷辈子喝了几十年,咋就不乾净了?你一个嘴巴上没毛的年轻郎中,懂屁呀?明明是你造疫,把你家的真瘟神引来了!”
  “对对,他家造疫,把真瘟神招来了!”
  有些人跟著瞎喊。
  杨胡懒得跟她废话。
  他想的是保住一村人命,而不是嘴上占便宜!
  “村长。”他转过头道:“我把话挑明吧。你要这样,保得住大半个村人,你不这样,十天之內,村子里十去八九。”
  村长哆嗦了一下,“说吧!说吧!”
  “第一,村东村西两口水井,从今儿算起,封了!谁都甭想喝水!”
  “封井?封井!”村长傻眼了,“那全村咋办呀?”
  “第二,后山的那口山泉,远倒是远一些,水还乾净。给壮劳力挑过去,挑回来还得烧开水喝!再干活再用。”
  “第三,病人全部挪到村尾的两间屋子,分开来住!看护他们的口鼻都拿湿毛巾蒙上,出来就得用烧酒、肥皂把手洗一洗。病人吐出来的噁心东西,挖坑埋掉撒石灰,不准往河沟里倒!”
  一件接一件,听著村长脑袋都涨坏了。
  封井,隔人,烧开水,扔噁心东西……一件都没听过。
  “杨大夫!封了井,大伙可不怕你跟他们拼命吗?”
  “渴嘛,死不了人!”杨胡瞅著他,“喝了脏水,那才是真要死人!”
  村长正纠结的时候,里屋帘子掀起,秦英抱著门,一股冰冷的气息扑了过来。
  “都听杨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有著高人一等的霸气,“出问题我负责!”
  村人都被她这股子杀人放火的味道压住了,嗡嗡嗡的议论声竟然小了很多。
  杨胡瞄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帮自己顶一记腰板!
  有秦英在场,村长豁出去了,吆喝一票壮丁,开始封井挑山泉搬屋子。
  一村子人半信半疑的,被逼著忙活了起来。
  可封了井,怨气还是压不住的!
  半会工夫不到,几个男人拿著空木桶围过来,衝著杨胡脖子一梗,嚷嚷道:
  “井封了,泉水太远,老头老太太小孩都渴得嗷嗷哭,你这个嘴巴上没毛的小年轻郎中,治不好病,还断我们村子的水,是什么意思啊?”
  “渴,忍著点!死不了人!”杨胡没发火,指著村尾两个白床单的尸体,“喝了那井里的水的人现在都躺在那了,这井里的水,你们要哪个儘管去喝!”
  那几个男人们看著白床单,脸色刷的苍白,骂骂咧咧的,最终还是撅著屁股,拎著空木桶向后山挑泉水去了。
  人群当中,又有想要闹起来的,都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病人这边,杨胡也一刻都閒不住。
  这病最难熬的是,吐和拉,把人的內里水和精华给弄光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让陆柔燉一大锅粘稠的饭汤,加上盐,一点点红糖,热乎乎的端来,一匙一匙的扒开病人的牙缝往里面灌。
  第一个灌下去的,是老钱婆娘,吸多吐少,马上不行的样子。
  杨胡亲自守著,掰开她咬紧的牙关,米汤跟著嘴角往下滴,大半都漏了出去,能吃到肚里的没几口。
  “不要停啊,一口是一口,灌进了就是活命!”
  “光止呕吐没有用啊”,一边餵她吃饭,杨胡一边对陆嫣说,“得把流失掉的,一滴一滴的补回来。吃不到的,就一点一点慢慢浸进去,半个时辰餵一顿饭,断不了!”
  这种办法,在他之前的世界里是要往血脉里面塞的。但现在这个环境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只有用最傻乎乎的办法,一口一口地给病人们吃回去。
  陆嫣、陆柔、柳叶,加上刚刚学著认药的秦英,全部开始干活了,一人照顾一个病人。
  秦英负责最多的那些病人,按照杨胡的教导,一边给病人喝水,一边给他们翻身抹汗,这一晚都没有睡过觉。
  后半夜休息的时候,她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这军营待了好几年了,最害怕的不是敌人攻过来,而是我们营地发生疫情,一场疫情,不打仗就死了一大半,多少人不是战死的,而是因为腹泻、发烧而死去。
  她看了杨胡一眼,然后道:“你的封水隔人补汤之术,如果搬到军营之中去的话,可以顶住一支偏师。”
  杨胡心中一阵激动,脸上却只是笑笑。
  他听得出来,这女人的意思还是在让他去当兵这条路走,再走一步而已。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当天暗下来之后,第一批灌入米汤中的患者们,那一双深深的瞳孔居然恢復了点生气,曾经烧糊涂,不认识自己的那些患者,也能够发出声音回应他了。
  一个汉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杨胡的脚下,紧紧抱住了他的膝盖,“杨大夫,我娘她……她喝了水了,她还能活下去!”
  杨胡把他扶了起来,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才刚刚打开一个缺口。
  封井断水的怨气还压在心头之上,挑水、煮水、隔人哪一项失误,都是前面的努力白费。
  更主要的,
  他走到村子东面那个被封死的井边上,藉助火光照了一下,越看眉头皱起的越大。
  这场病来的太快太猛,一夜之间就能从几户人家传染到別的村落之中,普通的水变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蹲下去,对著火光仔细观察著井台边缘处,那里有一小堆潮湿的泥土,有些痕跡並不是他们村子里的人留下的。
  脚印。
  边军式样的靴子印。
  杨胡的心狠狠一颤。
  这场疾病不是老天爷发下来的。
  是有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井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