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个案子
  隨著崔庚这一举动,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如潮水般慢慢平復。
  那几名小旗绷紧的肩膀,也悄悄鬆了松。
  沈坤靠坐在主位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案边。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不偏不倚,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都是共事的同僚,议事该彼此拂照,刚才这样爭执实在不妥。
  往后切记要,守好户所规矩,莫要再起摩擦。”
  语调平和,面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偏袒崔庚,也没有斥责秦苍。
  其余几名小旗敛了敛神色,各自坐正了些。
  安静坐定,静待议事。
  可是沈坤並没有立刻切入公务。
  话锋一转,换了一副閒適的语气,摆出一副体恤后辈下属的模样。
  听起来像是家常閒谈:
  “秦苍,你年纪轻轻便调任小旗一职,实属难得。
  本官閒来隨口一问,不知原籍是何处?
  家中可还有亲眷?
  平日里府中可有族人拂照?”
  沈坤话音落下,厅堂內几乎不可察觉,静了一瞬。
  另外三名小旗,包括崔庚在內,四人皆悄悄竖起了耳朵。
  都想从接下来的应答中,听出些端倪。
  沈坤问话十分含蓄,但句句都在摸底。
  原籍,能够看出地域势力。
  亲眷,意味著家族人脉。
  有无族人拂照,更是直接试探背后有没有靠山。
  秦苍微微坐直,眉眼间染上一层幽远惆悵。
  神情效仿刘皇叔温厚內敛,带著一丝追忆祖上荣光的惆悵:
  “蒙总旗关切,属下一脉,乃是太祖皇帝旁支玄孙,为中山靖王一脉后裔。
  只是年代久远,宗族早已散落民间,不復往日声势。”
  沈坤等人身为锦衣卫,自然知道大荒皇族中山靖王这一趣事。
  传闻中山靖王子嗣繁盛,一生诞下百余名子嗣。
  其后代子孙更是开枝散叶、绵延不绝。
  歷经千百年岁月繁衍,支系旁派层层分化。
  如今中山靖王一脉的后人数量,兴许比现在所有其他皇室宗亲,加起来都要多。
  只是岁月流转,血脉稀释。
  这庞大的族群之中,九成九的族人早已出了五服。
  血脉牵连淡薄如纸,与寻常寒门庶民再无两样。
  空掛著一丝皇族虚名,没有一点宗室实权。
  『原来是他。』
  沈坤眼光微凝,心底暗忖,骤然想起早前百户马宏开会时,隨口提及的事。
  会有人利用推恩令,来长风县锦衣卫任职。
  当时马宏语气隨意,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校尉名额。
  谁知竟能空降成小旗,还坐到了自己麾下。
  夺走了本该属於,继子许知利的小旗职位。
  一念及此,沈坤眼底掠过一抹异色,转瞬便遮掩。
  正面刁难,只会落得心胸狭隘,构陷下属的口舌非议,得不偿失。
  沈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没成想秦小旗身上,竟还藏著皇族血脉。”
  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隨即收敛:
  “但既然入了锦衣卫,就要守锦衣卫的规矩。
  如今你初来乍到,我也不为难你。
  你便接续前任小旗的职守,管辖春风街为主,连带周围数条街巷的治安、侦缉、巡察诸事。”
  大荒朝堂之上,锦衣卫权柄滔天,稽查百官、巡察市井、侦缉阴私,手中权责触达朝野上下。
  常年被世家门阀、文武百官视作肉中刺、眼中钉,无数人暗中伺机詬病、打压。
  可歷代大荒君王皆心如明镜,深諳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为君之道。
  锦衣卫是帝王亲手执掌的一柄利刃。
  刺破朝堂阴霾、震慑江湖宵小,制衡朝野各方势力。
  永远不可能被废除取缔。
  时至今日,锦衣卫的职权早已外延扩充。
  不止局限於朝堂侦缉,更是深入城池市井,执掌一方治安。
  无他。
  大荒以武立国,举国上下习武成风。
  武道昌盛、灵气滋长,世间不乏天赋异稟、奇遇加身的武人。
  这类武者修为暴涨之后,往往心性骄狂、目无律法,动輒於城內私斗廝杀、寻衅滋事。
  寻常衙役、捕快武道低微,根本无力制衡凶蛮武夫。
  每每遇上此类事端,皆无力处置,只能层层上报。
  久而久之,朝廷便决定,由高手云集、专司杀伐侦缉的锦衣卫接手此事。
  以武镇武,镇压江湖乱局,约束市井武人。
  “总旗放心,属下必定恪尽职守。”
  秦苍抱拳。
  这也是他执意留在锦衣卫的核心缘由之一。
  黑石祭坛,所需献祭材料需求量,只会越发庞大。
  仅凭一己之力搜集,进度缓慢,破绽百出,远不及一方官府势力调度搜集来得迅捷隱秘。
  只是锦衣卫情报体系森严,层级分明,诸多权限皆有品级门槛。
  所有调取情报,调度资源的记录皆会存档在册,有据可查。
  如今他初来乍到,位卑权轻,还无人刻意关注,一切行事尚可遮掩。
  可日后若是修为精进,行事增多,一旦被有心人溯源追查,这些记录便会成为致命破绽。
  唯有手握实权,掌控辖地內的帮派宗门、江湖武人。
  將地界势力尽数纳为己用,借公职之便行私事,方能隱秘搜集资源,不留痕跡。
  心念转瞬即逝,面上秦苍依旧沉稳恭顺。
  “不过嘛......”
  沈坤话锋一转,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秦苍脸上不紧不慢地扫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总旗但说无妨。”秦苍面色不动。
  沈坤眉宇骤然蹙起,面色沉怒。
  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模样:
  “就是你前任小旗接手的人口失踪案。
  本来这种小事,自然是交给长风县衙门的衙役捕快去办。
  但隨著失踪人数越来越多,以及其中出现了武林人士的踪跡,最后便转交到了锦衣卫手中。
  此案纵然棘手,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锦衣卫巡察四方、执掌刑名,何处查不得?
  结果,哼......”
  沈坤冷哼一声,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茶水在碗中晃了两晃:
  “没想到这群人胆大妄为,竟敢伏击杀害锦衣卫小旗官!
  我限你一月之內破获此案,將幕后黑手揪出,以祭同僚在天之灵。
  让这些跳樑小丑知道,我锦衣卫的威严!”
  话音落地,厅堂內一片寂静。
  那三名小旗低垂著眼,只有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崔庚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自入户所以来,沈坤看似温和大度,实则步步暗藏机锋,绝非宽和通透之人。
  秦苍可不认为,沈坤会这么轻易,让自己去做一件简单的事。
  这桩案子表面上是追查凶案,內里说不定藏著什么坑。
  但正如沈坤所说,既然入了锦衣卫,就要守锦衣卫的规矩。
  锦衣卫属天子亲军,处於半军事化状態,上下级的命令更类似於军令。
  除却悖逆天道、谋逆叛国等离谱乱命,可上报辩驳。
  其余公务差遣,皆无推諉余地。
  查案缉凶,本就是小旗分內职责。
  名正言顺、合规合矩,他根本无从推脱。
  况且,若能把这件案子办好了。
  也能让自己更快融入锦衣卫,在这户所里立住脚跟。
  “是,总旗。”
  秦苍乾脆利落的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