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里不通传
  夜里,巷风仿佛还带著白天武考的热。
  外头有人嚷“金骨夺魁”,嚷得眼红嗓哑。叶家这间屋子却闷得很,门一关,热闹全被隔在外头,只剩一屋子的火憋在胸口。
  油灯点著,火苗跳了跳。
  窗纸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像被月色轻轻抹过。
  月光进不来多少,只能从门缝里挤一线,落在地面上,冷得发亮。
  老太太在上首,拄著拐杖,皱纹像树皮,眼神却利。
  二叔坐得笔直,肩背绷著,像一根硬撑的梁,二婶抱著胳膊,眼圈发红,嘴却硬,三叔沉著脸,三婶缩在门边,时不时往门缝那边瞄一眼。
  叶冲坐在最下首。
  他一路回来没说一句话,脸色发青……白天名册划掉那一下,像刀剜在他脸上。
  屋里没人骂他。
  骂也改不了结果。
  二婶先炸,火却不是冲叶冲,是冲天:
  “你们听没听见?台下喊『金骨』喊得跟过年一样!金骨是什么?就是钱、就是药、就是路子!”
  她啪地一拍桌,声音尖得发颤:
  “咱家冲儿差哪?差就差在没人给他铺!要是也有人指点、也有药补著,他能被划掉?!”
  二叔喉结滚了滚,压著嗓子:
  “冲儿还年轻,这次不成不算什么。下次还有机会,只要继续努力就行。”
  他说『还有机会』时,拳头在膝上攥了一下,像给自己打气。
  三叔这时才开口,冷得像把帐本摊开:
  “机会当然有,但机会不是白给的。报名要钱,补药要钱,练功吃食都要钱。家里再掏,就得卖锅卖床。”
  二叔本能想顶一句“別给孩子泼冷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脸更阴了。
  三婶轻轻嘆了口气,小声补一句:
  “就我们现在的家底,卖了也撑不了几回……可孩子的路,总不能就这么断。”
  二婶像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把矛头拧得更准、更狠:
  “断?断谁的都行,就是不能断我儿子的!”
  她抬手一指,指向清石巷的方向:
  “不就是钱吗?清石巷那边不就有了!”
  “你们没看见?他们现在住的比我们好,过得也比我们好。银子不从他们那儿出,还能从哪儿出?!”
  叶冲猛地抬头,眼神阴得发黑,像把白天那口屈辱咬碎了吐出来:
  “没错!要不是他们那一家,害得我们把钱赔光,我早就该升上內门!”
  “我一步先,步步先!进了內门,说不定就能一飞冲天了!”
  这话一落,屋里更闷。
  三叔眼角跳了跳,终於没忍住,冷冷刺了一句:
  “当初大家误会时,你怎么不说清楚,你根本不是內门?真正內门是叶霄!”
  若不是早就选边站,他真想给叶冲一巴掌。
  叶冲脸色一僵,像被人当眾揭了疮,又很快把那口气硬吞回去,反而更恨:
  “他算什么內门!那是走了狗运!”
  三婶在门边低声道,像劝,又像把话说给自己听:“我们不是都去问过了,叶霄是用那种压榨潜力的法子,只有短期猛,未来基本废了,冲儿以后一定会比他更优秀。”
  三叔哼了一声,像终於找到能安慰自己的理由: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况且在这个家里,支持谁、怎么做,还不都是娘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没动,像在等这口火烧到最旺。
  半晌,她拐杖一顿。
  “咚。”
  声音不大,却像铁砧上一记锤,屋里立刻安静。
  老太太抬眼,声音不高,却硬:
  “哭没用,怨也没用。”
  “要路,就得有人出力。”
  三叔低声:“娘,家里真掏不出来了。”
  老太太眼皮一垂,像早就算过:
  “掏不出来,就去要。”
  二婶眼睛一下亮了:“娘的意思是……?”
  老太太吐字很慢,却像定案:
  “刚刚你不是说了,有人日子过得好……那我们就去,去找叶霄一家要。”
  三婶脸色发白,小声道:“可叶霄现在是武馆內门,那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真把他逼急……”
  二叔也皱眉,压著火道:
  “弟妹说的有理,內门真动起手来,我们扛不住。”
  二婶却咬牙,眼里闪著一种又怕又恨的光:
  “怕什么?他再能耐,也是他爹他娘生的!”
  “我们又不是去杀人放火,我们是去要个说法!他好不容易发达,难道就能忘本?难道不该帮扶自家兄弟?”
  她越说越顺,像把『亲人』两个字当护身符往身上披:
  “我们都是他的亲人长辈!奶奶更是一家的支柱!我们去要钱给孩子铺路,那是天经地义!”
  老太太冷笑一声,像把眾人心里的『怕』一脚踩碎:
  “说得没错,他再不好惹,也得认这个家。”
  她拐杖轻点地面,慢慢道:
  “我们不进清石巷,也不跟他正面起衝突。”
  二叔一愣:“娘的意思是?”
  老太太眼神冷得发亮:
  “闹到巷口就够。”
  “站在外头让人知道……我们是亲人、长辈、是来討债给他兄弟的。”
  “他要真敢对长辈下手,街坊的口水先淹死他。”
  老太太顿了顿,咬字更重:
  “他现在是內门,我就不信他不要名声。”
  二婶立刻接上,像得了底气:
  “好主意!只要他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就是欺负长辈,就是不孝!”
  “到时候让大伙都看看,他叶霄是个什么东西!”
  二叔沉著脸,终於把那口气吐出来,低声道:
  “行,去!”
  老太太看向二叔,声音更冷:
  “现在就去……记住別越线,別真踏进清石巷。”
  叶冲抬起头,眼底那口憋屈终於有了出口,像把自己逼到一条路上:
  “好!一定要让他们吐出钱!”
  “內门学员本来就该是我!只要有钱,不用多久时间,我也能成內门!!”
  二叔像受到鼓舞:“现在就去!”
  二婶咬牙,像把话都磨成了刀:
  “他们要是还装穷,就让街坊都听见,我们冲儿的路快断了,一家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他们还不管不顾,根本连一点良心都没有!”
  ……
  清石巷外口,夜色更深。
  巷口石面乾净,灯影一照,亮得发冷。两名护院靠墙而立,长棍拎在手里,眼神却像钉子,仿佛谁往里迈一步,谁就会被钉住。
  叶冲一行人到巷口,脚步本能就慢了半拍。
  二叔稳了稳气,上前抱拳,硬挤出点讲道理的姿態:
  “几位,叨扰。我们是来找清石巷叶家的,我们是他们长辈,家里有事要商量。”
  护院打量他们一眼,语气平得像石头:
  “夜里不通传。”
  “有事,白天来。”
  二婶没等第二句落稳,嗓门先拔高,故意往巷里送:
  “我们要找叶霄他娘!就是想来问问她……为什么发达了,就不管不顾自家人!以前欠的债难道都不用还吗!”
  护院眼神一冷,长棍轻轻一横,没打人,却把巷口规矩划得明明白白:
  “清石巷夜里不许吵闹。”
  “要说事,明天再来。嗓门再大,就算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