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別怪我没提醒你
  第110章 別怪我没提醒你
  天还没亮透,城里的雾先起了。
  西桥口最乱的时辰,卖早汤的刚支锅,挑担的刚上桥,脚步声、车轮声混著水汽,像把人心也搅浑。
  叶霄没往桥心挤,只站在人堆边上看。
  看谁走得急,谁走得稳,谁在雾里还敢不回头。
  桥头果然有个卖破伞的老头。
  伞架斜插在泥里,几把伞破得离谱,伞骨外翻,伞面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哗啦响。老头缩在斗篷里,像冻得快睡著,眼皮半耷拉著。
  可他手指不抖。
  指节乾净,掌心没茧————不像真卖伞的手。
  叶霄走近,没停在摊前,像路过隨口一句:“伞怎么卖?”
  老头眼皮没抬:“看你要什么伞。”
  叶霄从袖里掖出小纸封一角,露出蜡印边缘,声音平平:“买不漏风的。”
  老头这才抬眼。
  那眼神像鉤子,先鉤住蜡印,再鉤回叶霄的脸。
  他两根指头夹过纸封,指腹在蜡上轻轻一摩,半息后又还回去。
  “跟我走。”
  老头收摊,动作慢却不乱。伞架一提,破伞一合,转身就钻进桥下那条最窄的湿巷。
  叶霄跟上。
  巷子两侧潮墙滴水,脚下泥硬得像冷铁。走得越深,外头的喧闹反倒像被隔开,只剩水滴声一下一下敲人耳膜。
  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门不新,门钉却亮得刺眼。
  老头不敲门,只把伞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
  “叮。”
  门里立刻开了道缝,一只眼先扫老头,再扫叶霄。
  缝开大半掌。
  “进。”
  门后没有院子,像一间临时库房。墙上掛著麻袋木箱,角落摆著铁炉,火压得很低,屋里却暖得反常。
  炉边坐著个男人,衣料好,袖口却旧,悠悠喝了口茶。
  他抬眼看叶霄,嘴角带笑,笑意却不进眼:“蜡印对。”
  “我是秦昊。你要什么?”
  叶霄不绕弯:“我要一流药或异兽肉。都没有就二流药,量要够。”
  秦昊笑了声:“下城人一张嘴,开得够大。”
  他抬手点了点墙角两只木箱:“用钱买,还是拿东西换?”
  叶霄只落一句:“先拿,后结。”
  屋里那点暖意,像被人掐灭了一截。
  老头靠门边不动,像没听见。
  秦昊把茶盏放下,声音更轻,也更硬:“先拿后结?”
  “你当这是施粥棚?”
  他抬眼,问得慢,却一刀一刀往下压:“担保呢?”
  “抵押呢?”
  叶霄把袖口往桌上一放,欠契摊开,堂印落得端正:“星辰堂堂印在。”
  “內河码头未来收益,优先清偿。”
  秦昊没伸手拿,只低头扫了一眼,笑意更薄:“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星辰堂现在什么样。”
  “欠帮里的帐还没还清吧?”
  “就这样还敢拿堂里未来收益,当做交换条件?”
  他抬眼,像隨口一句閒话:“换成青梟帮別的堂,这契约倒还能看一眼。”
  叶霄眼神不动:“你只说,做不做。”
  “做。”秦昊答得乾脆,“但不是按你想的做。”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在桌面上:“你要货,我给。”
  “你要赊帐————也行。”
  “但我不要你这份未来收益,我要你签別的契。”
  叶霄目光一冷:“什么契?”
  秦昊笑得稳:“无条件替我们做三次事。事做完,帐清。”
  屋里静了一息。
  叶霄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发冷:“那就没得谈。”
  秦昊挑眉:“机会给你了。你不接,我也爱莫能助。”
  叶霄把纸收回袖里,起身:“想拿我当刀,你们这点价,不够。”
  秦昊笑意一收,眼神终於冷下来:“下城人,嘴硬。”
  “別怪我没提醒你,就星辰堂现在的处境,没人能开出比我更好的条件。”
  叶霄没回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老头一眼:“蜡印你验过。”
  “我没拿你们一样东西,今日就当我没来过。”
  老头没说话,只把破伞往肩上一扛,像什么都没发生。
  门一合,屋里的暖意被关在里面。
  叶霄回到桥口,雾还在,喧闹还在,他脚步没停。
  只是把胸口又冒出来的冷,压得更深一点。
  上城门口的火盆亮著。
  黑甲巡卒排成一线,矛尖朝地,脚下石道乾净得见不著泥。人多,却没人喧譁。
  叶霄斗笠压低,面纱贴著下頜,站在队尾,不挤不抢。前头递路引、递通行牌,巡卒一手接一手验,动作利落,脸更冷。
  轮到他时,黑甲巡卒照例先扫鞋底,再扫袖口,最后落到面纱上,语气冷硬:“摘。”
  语气不重,像例行。
  叶霄没多话,只抬手,从袖里露出令牌一角,不亮全,只让那道暗纹在火光里闪一下。
  ——
  巡卒喉结一滚,矛杆“唰”地立直,连眼神都不敢多停,声线压到最低:“大人慢走。”
  叶霄收回令牌,脚步不快不慢跨进门里。
  门內的气就变了。
  石道更平,铺面开得更早,门板卸下来也不“哐”,蒸笼一掀白雾冒起,摊主只轻声报数,不喝。人人穿得体面,说话也体面,连討价还价都像聊天。
  他没往镇城司去。
  上一次能进寒潭,已是破例,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暴露琉璃骨,镇城使那双眼他不敢赌。
  药铺那条街离南市不远,一溜金漆门匾,灯笼还没全点,里头已经称药、筛粉、封蜡。
  第一家门槛高,檐下掛著细铜铃,风一动叮一下。
  伙计迎出来,眼神先落在斗笠面纱上,先把规矩递上来:“客官要什么?先说品类,再说分量。贵货现点现封,出门不退。”
  叶霄直说要三份一流药,品类无所谓。
  伙计笑还在,算盘却慢了半拍:“一流药有,货也够,但价不便宜。”
  叶霄点头:“价你开。”
  数一报出来,乾净利落。
  叶霄听完不还价,只把话往前推半寸,仍旧平稳:“现银我手里没有。”
  他顿了顿,补得很平:“但我不是空手来。”
  “可以立契,期限写死,堂口契印我能按,违期怎么处置你们写。”
  “你们只管写条款,风险我来担,如何?”
  伙计脸上的笑还在,温度却退得乾净,语气仍旧客气:“客官您这话说得漂亮,可上城药铺不做这种买卖。要立契记帐,请去典行。我们这里只卖药。”
  话说得体面,也没直接赶人,却像把门关上。
  叶霄没爭,转身就走。
  第二家药铺更大,门里坐著掌柜,袖口乾净,指间盘著玉珠。
  他先把玉珠盘完一圈,才看向叶霄淡淡问:“要什么。”
  叶霄把话说得更直:“三份一流药,任何种类都可以。”
  掌柜这才抬眼,目光在他斗笠面纱上一掠,又落到他空著的手上,眼神不热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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