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娶她,违反了哪一条政策?
  钱有根走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展开,念了起来。
  “社员同志们,阶级斗爭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
  “今天这个教育会,就是要让大家认清一个道理!”
  “跟黑五类分子划不清界限,就是立场问题,就是觉悟问题。
  生產队的人窃窃私语。
  寧建国一家人一脸担忧。
  钱有根的声音提高了半拍,继续说:
  “寧青山,贫农出身,却公然要娶右派资本家的女儿,还在公开场合替黑五类分子说话。”
  “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立场动摇,是阶级觉悟不高!”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帮助他认清错误!”
  就在这时,寧青山突然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打穀场:
  “报告领导!!!“
  钱有根皱起眉头:“你干什么?现在是教育时间!”
  寧青山抬头挺胸:“我有话说。”
  这种场合,被批斗的人是的確有申辩的权利,谁也不能堵著人家的嘴,不让说话。
  “你要说什么?”
  寧青山突然挣断绑著他的绳子。
  钱有根一惊,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旋即寧青山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份报纸和文件,举了起来。
  “我手里这些是去年年底省里下发的《关於落实政策的若干意见》,以及今年的《人民日报》和省报。”
  “我给大傢伙念一念。”
  “要坚定竖立,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的原则,对確实表现好的黑五类子女,应当给予与其他社员同等的待遇……”
  隨后他又举起一张报纸,继续念著:
  “今年三月份的《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这里有一段。”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对確实改造好、表现好的黑五类子女,不应当歧视。”
  台下的喧譁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有人推了推前面的人:
  “他念的啥?真有这话?”
  “肯定是真的,报纸上的那还能有假的,而是还是人民日报。”
  “对啊,人民日报最厉害了,听说当官的都看!”
  孙德彪和钱有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没有想到寧青山会整这一出。
  “好了,別念了!”
  孙德彪举著大喇叭喊。
  寧青山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念。
  “这张是今年一月的省报。”
  “上面有隔壁地区两个右派平反的报导,三月份,又一个。”
  “我说完了这些,再说说我自己,我喜欢温以寧这女孩,她凭工分吃饭,靠双手挣粮,清清白白,下放以来从未犯过任何错误。”
  “我娶她,违反了哪一条政策?”
  “哪一条政策上写著,我不能娶黑五类子女?!”
  寧青山又將目光看向钱有根,朗声说道:
  “钱副主任,我想请问,温以寧同志自下放以来,积极参加劳动,勤勤恳恳,言行举止没有任何违反纪律的地方。按照政策精神,她属於认真改造、表现良好的群眾。”
  “我想娶一个表现良好的革命同志,请问,我的立场哪里有问题?“
  “还是说,钱主任的话比的政策还大?”
  “你……你……”
  钱有根被寧青山这连珠炮的话语弄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寧青山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接著话锋一转:
  “倒是有些人,借著运动的名义公报私仇,打击报復,这才是真正的立场有问题!“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孙德彪。
  孙德彪脸色瞬间一白。
  “小子,你……你別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一个让寧青山无比意外的人站了出来。
  李玥娥走到人群最前面,突然站出来,指著孙昆大声说:
  “我要举报!!!”
  “前段时间,我在河边干活的时候,孙德彪的儿子孙昆,趁著四下无人对我耍流氓!”
  “好在寧青山救了我,没有让孙昆得逞!”
  “孙昆父子怀恨在心,借著运动的名义公报私仇!“
  哗!!!!!
  此言一出。
  打穀场彻底炸了锅。
  “什么孙昆对李寡妇耍流氓!”
  “我早看那个孙昆不对劲了!”
  “果然是流氓啊!”
  “儿子是小流氓,当爹的,那就是大流氓了!”
  ……
  孙昆今天也在场,他是来看好戏的,看寧青山被收拾,被批斗!
  哪曾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脸色瞬间一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急忙反驳,语无伦次。
  “不是,不是!”
  “他胡说八道!”
  “我没有耍流氓,没有!”
  “是……是……我爹教我的!”
  “他教我诬陷寧青山对李寡妇耍流氓!”
  “我没有耍流氓!”
  “真的,我没有……没有……”
  孙德彪脸色铁青,心中大骂自己儿子蠢猪。
  他这样一说,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寧青山一脸感激的看著李玥娥。
  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公然站出来,说出这番话。
  钱有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场批斗会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人群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
  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生產队主任赵德厚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步走上台。
  他夺过铁皮喇叭,朗声说:“社员同志们,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打穀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赵德厚转过身,看了钱有根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人群:
  “寧青山同志是我们青溪生產队的社员,他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前些日子打了两百多斤的野猪,按规矩分给了全队四十二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肉。”
  “平时村里谁家有困难,他也没少帮忙,这样的社员,立场怎么可能有问题,觉悟怎么可能不高!”
  “这样的社员,我赵德厚第一个说他好!”
  台下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一开始掌声稀稀拉拉,很快连成了一片。
  支部书记刘满仓,隨后也走上台。
  他没有拿喇叭,只是站到钱有根面前,脸上掛著笑,语气却冷冰冰的:
  “钱副主任,上级最近的指示精神,是要把握好政策方向,不要搞扩大化。”
  “今天这会,我看就开到这里吧?再开下去,怕是要超出公社批的范围了。”
  这话说得客气,里面却夹著刀子。
  钱有根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批斗会本来就是孙德彪夹带私货,批的文件上写的明明是“教育学习”,要真闹出扩大化的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他乾咳两声,看向人群,挤出两个字:“散会。”
  说完转身就走,中山装的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
  孙德彪站在台角,进退不得。
  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盯著他,有人幸灾乐祸地笑,有人朝他指指点点。
  孙昆缩在他身后,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我没有耍流氓……没有……”
  孙德彪咬咬牙,走下台去,一把揪住孙昆的领子,拖著他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身后传来几声鬨笑声。
  宋红梅默默离开了人群,面容扭曲,她不甘心!
  寧青山从台上走了下来。
  温以寧在眾人的注视下扑进了寧青山怀里。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脸埋在他胸口,痛哭出声。
  寧青山伸手揽住她,手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没事了。”
  父亲寧建国握著刘晓兰的手,眼眶微红。
  大哥寧武还在那狠命地鼓掌,把手心都拍红了。
  温成海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人!”
  温以安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一双美眸看著寧青山,泪中带笑:“姐夫,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