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神兵天降
  马文才想发火,想搬出公社的名头来压这个年轻人。
  但想打寧青山说的是事实。
  六个小时,他確实什么都没做成,確实不知道该怎么救。
  原本想说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寧青山懒得再跟他废话。
  大家按照寧青山的分配,开始行动起来。
  姚栋强也带著砖瓦厂的几个工人加入了进来,按照寧青山的吩咐进行救援。
  马文才站在原地,张著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看著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砖瓦厂的工人,甚至是跟著他一起来的公社干事,全都自动忽略了他,选择听从寧青山的指挥。
  “一、二、三组,按我刚才指的位置往下挖!记住,快接近底层的时候,全都把铁锹放下,用手刨!”
  寧青山站在断墙上大声喊:“不要盲目瞎干,注意听底下的声音,看有没有空隙!”
  有了寧青山的统筹指挥,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刨的人群,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大家分工明確,清理表层、探查结构、小心挖掘,动作虽然急切,却不再杂乱无章。
  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
  “挖到了!这底下有衣服!”
  东北角的一个汉子突然大喊起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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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青山立刻跳下断墙,三两步冲了过去:“別用工具,用手!”
  几个人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用双手扒拉著淤泥。
  很快一个人影从黑褐色的泥浆中被拽了出来。
  然而,当表面的泥水被抹开,眾人的心又瞬间沉到谷底。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僵硬,口鼻里塞满了泥土,眼睛紧闭。
  寧青山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缓缓摇了摇头。
  “没气了。”
  旁边一个妇女认出了死者,双腿一软,悽厉地哭嚎起来。
  “当家的,呜呜……”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压抑。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整整六个小时,被泥石流衝击掩埋,百分之八九十都得窒息。
  接下来,各个小组陆陆续续又有发现,接连挖出来三个人。
  但无一例外,全都没了呼吸。
  绝望的情绪再次在雨中蔓延。
  很多人一边挖,一边流著泪。
  “大家不要放弃,继续!”
  寧青山鼓舞眾人的士气。
  “对,不要放弃,继续,继续挖!”
  姚栋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挥舞手臂大声说道。
  寧青山並没有閒著,他也一直在挖。
  一处倒塌的主屋墙角,有一根粗壮的横樑斜搭在两面承重墙的夹角处,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表面被泥石流覆盖。
  根据寧青山前世的经验,这种结构如果没被彻底衝垮,里面有可能存有空间和氧气!
  或许有人被埋在下面。
  “大哥,王叔,来帮我一把!”寧青山喊道。
  几人合力將上层沉重的断木和淤泥一点点剥离。
  当挖到接近三角区深处时,寧青山扔掉铁锹,整个人趴在泥地里,用十根手指往下抠。
  泥土混合著石块,弄破了他的手,鲜血混著泥水,寧青山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是布料!
  “这有人!”
  寧青山大吼一声,加快了动作。
  周围的人全围了过来。
  隨著厚厚的淤泥被一点点清理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显露出来。
  她被卡在那个三角空隙里,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泥水糊满了整张小脸,一动不动。
  寧青山一把將小女孩抱了出来,在雨棚下,平放在相对乾净的一块木板上。
  探鼻息,没有。
  摸颈动脉,极其微弱的跳动了一下!
  “还有救!”寧青山神色一震,大声道,“都散开,让空气流通!”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乡下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急救术。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寧青山毫不犹豫地掰开小女孩的嘴,清理她口腔和咽喉里堵塞的淤泥。
  紧接著,他捏住小女孩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著她的嘴吹了进去。
  “哎哟,这小伙子干啥呢……”旁边有不懂行的老太太看呆了。
  “闭嘴!这是部队里救人的法子!”姚栋强大吼一声,镇住了周围的议论。
  寧青山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有节奏地做著心肺復甦。
  按压胸腔,人工呼吸,再按压,再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女孩依然毫无动静。
  “哎……还是没救回来……”
  “可怜的小女娃……”
  “小伙子,你尽力了,停下来吧,她没救了……”
  眾人哀嘆唏嘘。
  连寧武都有些不忍地转过头去。
  但寧青山没有放弃,他还在继续做著心肺復甦。
  “咳……咳咳!”
  突然,小女孩的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紧接著“哇”的一声,从嘴里喷出了一大口浑浊的泥水,然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活了!真的活了!”
  “老天爷啊!菩萨保佑!”
  “神仙显灵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寧青山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笑容。
  寧青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对姚栋强喊道:“快,找人把孩子送去卫生院,晚了肺部感染就麻烦了!”
  “好嘞!交给我!”姚栋强赶紧点了几个人,用一块门板抬著小女孩飞奔而去。
  小女孩的获救,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一根火柴,给了在场眾人莫大的鼓舞。
  大家仿佛忘记了疲惫,再次投入到疯狂的挖掘中。
  然而,奇蹟终究是罕见的。
  隨著时间推移,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片区域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再也没有救出任何一个活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再挖到。
  显然有些失踪的人,被泥石流直接捲走了,冲向下游。
  夜幕降临,冷雨淒风。
  就在所有人精疲力竭,几乎瘫倒在泥泞中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鸣声,隨后是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几辆披著帆布的绿色解放牌卡车在打穀场外停下。
  “一连,下车!带上工具,迅速投入救援!”
  一声响亮的口令划破夜空。
  上百名穿著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跳下卡车,迈著整齐的步伐,毫不犹豫地衝进了烂泥的废墟。
  县革委会副主任郑大力穿著雨衣,踩著泥浆大步走来。
  跟隨他一起到达的,还有县公安局的公安特派员韩小月。
  此外,卡车上还有一批粮食、少量的抗生素药品。
  以及几名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看到这宛如神兵天降的一幕,马文才眼睛一亮,赶紧挤上前去,满脸諂媚地准备匯报工作。
  但郑大力的目光只是现场的废墟。
  他眉头微挑,郑大力参加过几次抢险求援,一眼就看出眼前的情况虽然惨烈,但救援並没有乱套,反而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现场是谁在指挥?”郑大力直接开口问道。
  没等马文才说话,姚栋强和刘满仓已经抢先指著不远处那个泥人般的青年:“是寧青山同志!他带我们分了组,教我们怎么有序的展开救援工作,他还从泥里救活了一个小女孩!”
  郑大力顺著视线望去。
  寧青山刚刚直起腰,手里还握著一把铁锹,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乾净的地方,手上还有伤。
  “是他!”
  郑大力一下子就认出来寧青山,那个用猎枪正当防卫杀了一人的青年。
  韩小月的目光也落在了寧青山身上,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她也认出来了寧青山,原本以为寧青山只是枪法了得的猎户,却没想到在这种灾难面前,他竟能稳住阵脚,还懂得如何组织人员进行合理有效的救援。
  如此出色的统筹指挥能力和强大的心理素质,韩小月自问,自己都没有。
  她看著那个的背影,心底对寧青山的敬佩与好感增加了几分。
  郑大力大步走到寧青山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著股军人的豪迈:“好小子,乾的不错!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歇会吧!”
  “郑主任,我还能干,不用歇息。”寧青山摇摇头说。
  “少废话!这是命令,去喝口热水!”
  郑大力不由分说,把他推向了医疗队的方向。
  有了解放军的加入,救援和清理工作进度大大加快。
  医疗人员迅速在打穀场搭建了临时救护所,给受伤的群眾包扎伤口,发放粮食。
  第二天清晨,雨终於彻底停了。
  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也是在这一天,县里派去沿河搜索的小队传回了噩耗。
  在柳沟下游几十里外的河滩和树杈上,发现了那十几具被洪水冲走的遇难者尸体。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消息时,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接下来的整整五天时间。
  县里的干部、解放军战士、当地社员以及赶来支援的民兵,没有一个人后退。
  大家每天都一锹一锹地挖著,清理淤泥,修整路面,搬石头,移木头……
  寧青山没有走,他带著清溪生產队的几个人,跟解放军战士一起干活。
  接下来的五天里,所有人都累到了极限。
  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四个小时,到了饭点,几个人围在一起啃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喝烧开过的水,隨便倒在那个地上都能睡著,醒了就抓起铁锹接著干。
  寧青山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他干起活来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连不少当兵的都自愧不如。
  第五天傍晚,淤泥终於被彻底清理乾净。
  夕阳的余暉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寧青山靠在一辆卡车的车轮旁,累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喝点水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寧青山抬起头,看到韩小月正站在他面前。
  她身上的衣服裤子也沾满了泥巴,手里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铝製水壶。
  寧青山笑了笑,没有客气,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也代表灾区的乡亲们谢谢你。”
  韩小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寧青山,你以前当过兵吗?你那股干活的劲,还有救人的手法,不像一个普通民兵。”
  寧青山擦了擦嘴角,望向天边火红的晚霞,轻描淡写说道:“也许上辈子当过吧。”
  韩小月“扑哧”一声笑了,只当他在开玩笑。
  她侧头看著寧青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脸上沾著泥点子,眼睛很亮。
  韩小月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这个寧青山还真让她看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