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糙米一碗铸將魂,油纸包里藏天机
  终试结束。
  卫兵们拿著水管,用冰冷的江水给这些泥人冲洗身子。
  虽然冷得打哆嗦,但每个考生的精气神却完全不一样了,是一种被淬炼过的锋芒。
  换上乾爽的衣服后,到了放饭时间。
  按照旧军队规矩,长官和士兵是有著严格阶级壁垒的。
  长官在小灶吃香喝辣,士兵吃大锅饭里的糙米和漂浮著菜虫的烂菜叶,这叫上下尊卑。
  临时营房里。
  常凯申为了拉拢人心,让人从城里酒楼,专门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烧鹅、白切鸡、清蒸石斑,甚至还温了两壶上好的花雕酒,准备请先生和几位元老一起用膳。
  然而。
  林启洗去了一身泥污,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色单军装,连领章都没戴。
  他闻著营房里飘出的烧鹅香味,理都没理。
  径直走向了操场边缘,那个用几口大铁锅临时搭起来的露天伙房。
  几百名刚刚熬过地狱考核的学生,正排著队领饭。
  伙食极差。
  大本营穷,军校的经费还没完全拨下来。
  大木桶里装的只是糙米饭,菜则是用白水煮的青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林启大步走过去。
  “林副校长!”
  负责打饭的伙夫嚇了一跳,赶紧立正。
  林启没废话,直接从旁边的箩筐里拿出一个表面掉了瓷的搪瓷缸。
  “给我打满。”
  林启把缸子递过去。
  伙夫手都抖了:“副……副校长,这都是给学生吃的糙食,刮嗓子。您的席面在后头营房里备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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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什么话,让你打就打!”
  林启一瞪眼。
  伙夫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这位財神爷舀了满满一缸子糙米饭,上面盖了一勺子寡淡的青菜。
  几百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林启端著铁缸子,走到操场上。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更没有洁白的餐布。
  他毫无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地上,盘起双腿,手里拿著竹筷子,扒拉了一口糙米饭。
  確实刮嗓子,难以下咽。
  但林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都愣著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呢?”
  林启端著缸子,用筷子指了指远处震惊的一期生们。
  “过来!坐下吃!”
  陈传瑾胆子最大,端著碗走过去,咧嘴一笑,直接在林启对面盘腿坐下。
  “林副校长,您这等金贵的身子,也咽得下这砂纸一样的糙米?”
  他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问道。
  林启又扒了一口饭,冷笑一声:“少特么跟我阴阳怪气,老子当年在美国做实验三天没合眼,饿急了什么没吃过?吃这玩意儿怎么了?今天你们嫌这米糙,等將来上了战场,被敌人围在山头断了粮,树皮草根你们都得当成龙肉吃!”
  这话一出,没了官架子,全是江湖的豪气。
  徐象谦和胡寿山也赶紧端著碗围了过来,席地而坐,越来越多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大圈。
  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了负数。
  林启一边扒拉著饭菜,一边用夹杂著各种地方俚语的通俗话语,跟他们聊了起来。
  不聊三民主义的高深理论,不聊国际大势。
  他跟陈传瑾聊湖南的红烧肉是怎么做的,聊湘江的水位。
  跟徐象谦聊山西的黄土高坡,聊土匪手里老套筒射程有多远。
  他甚至拍著胡寿山的肩膀,保证等他立了军功,亲自给他挑个高个子的媳妇,改良下一代。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会心的鬨笑声。
  陈传瑾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已经被林启这种亦师亦兄的洒脱彻底折服,大著胆子拿副校长刚才光脚跳泥坑的事开玩笑了。
  一向沉默內敛的徐象谦,虽然话不多,但他看向林启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死心塌地的敬重。
  在这个长官不把士兵当人看的乱世,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能跟洋人拍桌子的副校长,愿意跟他们这群学生兵坐在地上吃一样的饭菜。
  命卖给这样的人,值!
  此时。
  营房那一桌丰盛的席面,已经有些凉了。
  先生站在高处,看著操场上端著破缸子,和几百名泥腿子学生打成一片,席地而坐的年轻人。
  抚须长嘆,眼中狂喜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恩威並施,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先生连连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廖z愷:“我原本以为,拓之只是个懂车床火药的工业国士,今日一看,他简直是天生的统帅!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底层,他懂怎么去捏合这支军队的魂!”
  廖z愷也是极其讚赏地点头:“不端官架子,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新式军官!把这批学生交给他带,先生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旁的常凯申,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精通权谋诡计。比先生看得更透。
  林启这哪里是单纯的同甘共苦?
  这分明是绝户计!
  军校还没正式开学,第一期最精锐的几百名学生,未来的绝对军事骨干,他们的心已经被林启彻底收买了!
  常凯申內心深处,前所未有的忌惮与嫉妒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生。
  这黄埔军校,未来到底是他常凯申的?还是他林拓之的?!
  他不敢把这股情绪表露出来,只能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附和著先生的称讚。背在身后的双手攥得发白。
  ……
  三日后。
  黄埔一期的录取名单正式敲定。
  由於林启的横空出世,原本歷史上的五百多人,被他那极其变態的体检和泥潭终试,硬生生卡到了只剩四百二十人。
  但这四百二十人,每一个都是骨头硬、底子乾净、经得起敲打的悍卒坯子。
  军校开学典礼,將在明天上午,长洲岛新建的大礼堂隆重举行。
  届时,大元帅府的所有高层,先生、夫人,以及各路元老,將悉数登岛观礼。
  傍晚时分。
  石井兵工厂,地下绝密仓库。
  林启正带著几个心腹技工,抽检验收明日准备发给黄埔学生的教学用枪。
  这是第一批翻新完毕、更换了自製击针、枪管经过铅浴回火处理的毛瑟仿製型步枪。
  枪油的清香瀰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仓库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破烂码头苦力短打、头戴毡帽的汉子,像个幽灵一样闪了进来。
  外面警卫並没有阻拦他,因为这是林启的人。
  汉子是粤海关副监督、林氏宗族里的那位同宗族兄,亲手安插在珠江口走私航线上的暗线,专门负责给林启传递机密情报。
  汉子快步走到林启跟前,从怀里掏出用火漆封死的油纸包。
  “林爷,副监督让小人火速送来,说是出大事了。”
  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透著紧张。